“解碧天,你不覺得你的傲慢讓人惱火,從來不負任何責任?無意卻要留情,要是嫌麻煩便可脫身,好像只是別人的錯覺。”
“為什麼要自欺欺人,明明存在過,因為害怕面對,所以去欺騙自己?抱歉,無法如你所願,我不願意活在無知無覺裡,如果煩惱和打擾是你,我已擁有足夠多了。”奉仞定定看著他,“所以,你不要再騙我。”
這堪稱是一種毫不保留、難以傷害的目光,過於勇敢,幾乎讓解碧天感到詫異,無法找到虛偽的破綻。這當然是充滿破罐子破摔意味的一段話,指揮使的真情實意,威力堪比千百種酷刑,審訊著一個相處數日、牢不可破的犯人。
他是傲慢,輕佻,虛偽,奉仞說得都沒錯,現在他也可以讓這場角逐繼續僵持下去。他們只是因為在這個環境短暫地只有彼此,所以產生感情,等到脫身後分別,奉仞自然就會醒悟,說不定格外後悔自己付出的真心,屆時有機會,解碧天一定會跑到他跟前,大肆戲弄,惹他惱羞成怒、勢要天涯海角地捉拿他。解碧天一直如此想。
但他真的想讓奉仞醒悟麼?
不知是否《劫灰斷》還在作祟,解碧天身上有些冷悸,又不合時宜地,湧現出一種貪婪的慾望。
“……好吧。”解碧天自己驚訝於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居然再一次向奉仞的真心投降,“我會告訴你。”
事實與奉仞所想的並沒有太大的出入,“不復”不單純是一種幻覺藥物,在這座古陵裡蘊藏著前所未聞的秘法,前人浩瀚的智慧,自然也包括流於傳說話本中的幻陣,與當年強盛一時的奇門遁甲同出一派。霽日精通此道,正是用這種方法,利用密室的空間和物件,給他們暗示,使他們陷入幻陣之中。
他們落入同一場夢境,一齊倒退到數年前,幻覺裡,奉仞夢見自己還是呂西薄的學生,而解碧天的夢裡,彼時的自己已經漫行在各地。
解碧天不太記得清自己的過去,也不知道親緣,他和狼群們長大,茹毛飲血,天生壞種也無所謂,還因緣際會得到一本魔功,一把叫遊八極的刀。有一天,他遇見了一個滿口花花的老女人,她教他識字說話,教他七情六慾,教他嬉笑怒罵,解碧天與她一起流浪,直到某一年,她決定建一個房子定居下來,而解碧天決定離開西漠。
不過,他依然未懂得人之執念,一生之所求,萬般不能捨。
“夢的開端,我遇到了呂西薄。我在一樁盜墓案中和他相識,出於利益,他幫我解決了一些麻煩,我也還給他一個人情,各取所需。他似乎對我很有興趣,在那座城分別前,他追上來找我。”
廖無人煙的城郊,乏味而漸生頹唐的北面,融化為淡灰色的基調,春無新生意,樹無冠頂葉,解碧天帶著阿木河,踩著半黃青草,準備往南去。
“我聽人說,你有意天下第一。我想請你來斷金司,你所想要得到的東西,我可以給你。”
“天下第一?”解碧天轉過身,“我還沒當過,興許也不錯。很多人都想當天下第一,因此而死的人不少。”
“只要成為天下第一,人人都會敬畏你,人人都想挑戰你,人人又都不得不服從你。”
“所以,那些有什麼意義?”
呂西薄微微驚訝:“意義?”
“對。”解碧天轉過身,頭髮被風吹得獵獵翻湧,幾乎兜住他半張臉,難以看清面容,只有一雙眼時隱時現,他伸手指向天邊,“呂指揮使,這天下有多大,走到哪裡才是邊界?你以為自己成為了天下第一,但遠有數萬萬人被大雪隔絕在外,我們被困居在這裡,何異於鳥被囚於籠內?籠中鳥互相攀比羽毛的色澤、歌喉的響亮、討人喜歡的程度,又有什麼意義?”
解碧天若有所思,不等呂西薄想好如何回話,他已經自言自語般說下去:“呂大人,我只是為了有趣而做事,卻往往遭人憎恨。我出道時,聽許多人說,江湖人最終極的意義,就是成為天下第一,哪怕無數人為此行差踏錯,人生付諸東流,所以我想看一看,這意義究竟是什麼滋味。”
這理由也充滿屬於解碧天的傲慢,他目下無塵地流浪在人間。
呂西薄騎馬站在高坡上,看了他一會,好像被他這番言語震住,這樣純粹的瘋子,難以管束,本應該知難而退,又或扼殺在此。他沉默著,直到解碧天失卻耐心、就要離開,呂西薄才翻身下馬,走過來親手遞給他一個玉牌。
“我有一個學生,也許你會覺得有趣。如果你沒有想要去的去處,我在帝京等你。”
“你認為他足夠有趣?”
呂西薄容貌冷峻,不苟言笑,唇下的疤更增添幾分陰沉,此時此刻,卻做出一個有點無奈、卻十足篤定的笑容,在殘日下,浮現出幾分溫情:“他與你說過差不多的話,有時候我覺得你們很像,都不像在這個世道出生的人。但恰恰相反,他是一個再善良不過的孩子。”
放在往常,解碧天只會嗤之以鼻,對這番話一笑而過,對他來說,善惡只是聊以遊戲的下酒菜。好人麼?世間有太多了,但世間仍然充斥著慾望與仇恨。這代表呂西薄的信物,還算有利用的價值。
但鬼使神差,目睹呂西薄的神色,他卻對呂西薄口中的“學生”產生了興趣。於是他在遊蕩數月後,便向帝京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