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本微微垂著,看著神母,這時忽然抬起,與門外的姬瑛正對上視線。
姬瑛猛地轉過身,心如鼓擂,腦海中一片空白,從那個人的角度看向縫隙,應該什麼也看不到才對,她卻感覺那視線,瞬間照透她的全身,只留下滲骨的冷冷月霜,無情無慾,無仁無惡。
彷彿已被看透所有。
她立刻按來時路往回跑,不敢停留片刻。
兩邊的壁畫迅速向後退去,密密麻麻的目光卻沒有離開,他們從牆上走下,活色生香,肌骨褪落,帶著青色的臉,冷冷的微笑,一齊飄然追逐在孱弱的窺伺者身後。
快跑,快跑!
姬瑛聽到自己的心跳轟鳴,直覺對自己吶喊,她幾乎能感受到那些指尖崎嶇伸長,要碰到自己後背。
狐丘殿在轉角出現,姬瑛如得救一般跑進去,衝入內殿,將門狠狠推上,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些眼睛的注視。
冷汗淋漓,她氣喘吁吁地坐下來,目光蔓延著,抵達床前,看到幾簇華珠自發鬢間暗光流動,顯露出半張浸在陰影裡的臉,其餘部分盡數融化在暗處。
世間沒有比祂更美的女人,姬瑛也不會認錯這張紅潤若桃花的面容。
祂一動不動地端坐在那,彷彿人偶,仍習慣帶著那微微含笑的神態,完滿無瑕。
夜明珠的珠光在昏聵無光、怪石嶙峋的山道中飄動。
奉仞與解碧天一前一後,摸索著石壁往深處走。自解碧天醒來之後,兩人敞開心扉,表明情愫,便也重振精神,決心摸索出口。
算來短短數月,他們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一塊,已經熬過數次險境,如果在此停下,此前種種就是前功盡棄,至少,他們都還不願意就此認輸。
《劫灰斷》最高層即捨生歷死、重歸本源,自發調轉內力的能力令人咋舌,從前解忘鋒打入解碧天體內的內功,足以讓任何一個習武數年的人當場暴斃,解碧天也費盡二十餘年才消解大半,如今,它們全部融入經脈,與自己渾如一體。
解碧天的內傷調息完,暫且沒那麼痛,便起身同奉仞尋找出口。火摺子已經燃盡了,所幸解碧天之前的夜明珠放在內袋,還沒碎開,可以用來照明。
洞壁被經年腐蝕,他們在最薄弱的地方打通一個口子,彎腰鑽過去,果然有狹窄的縫隙可以穿行,待這麼走了大約五刻鐘,雖然漸漸寬闊些許,卻彷彿沒有盡頭,讓人心中沉沉。
奉仞往前一踏,足下往左邊踩碎一塊枯石,碎片咕嚕嚕掉下去,等了一會兒,竟聽不到落地的聲響。這裡有許多裂隙,稍不注意便會踩空。
他們就在萬劫不復的地獄邊緣。
石頭滾落的聲音遠去,袖子被拉住,解碧天的手指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滑,穿入他的手指間。
十指相扣。奉仞頓時又踩錯一個石頭,險而又險站穩,底下傳來空洞的咚咚聲。
他轉過頭,解碧天的聲音已經先他一步在耳邊響起:“我重傷未愈,萬一掉下去怎麼辦?你可要拉好我。”
奉仞道:“我撕下布條,將我們手腕綁在一塊更穩當。”
“牽著我更安心,又不是第一次。”解碧天聲音含笑,“怎麼,親都親過,夢也夢過,你還這麼不好意思?以後怎麼辦?”
不看都知道奉仞一定面紅:“我素來學的是君子之禮,不習慣突然和人這樣親近。”
“久了不就習慣?”解碧天從善如流介面,“我最喜歡非禮君子。”
嘴上這麼說,奉仞沒鬆開手,還握緊了些。解碧天察覺,只挑眼含著笑,沒再說什麼捉弄他。畢竟他們方才互通彼此心意,在這踩錯一步,落個灰飛煙滅的下場,豈不是太造化弄人了?
手心相貼,知道有人會陪著自己一起走,這段路便不那麼漫長難走,好似心裡便平白多了一種底氣和釋懷:即便這路無有止境,永遠穿梭不出去,但若有人與自己一起,哪怕通向的是黃泉,也不算那麼寂寞與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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