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唯一沒預料到,霽日竟察覺了這場隱秘的結盟,在我與閻羽非的密會時,聽到了我們的交談。他如遭雷擊,竟來到我面前,勸解我絕不可以犯下大錯,否則他不會姑息我繼續危害仙國。看到他目中對神母純粹而忠誠的愛意,我不禁暗自冷笑。
我假作少年時那般惶然,如被戳破秘密而六神無主,我流淚祈求他不要告訴神母,自己不過是一時受巫祝的蠱惑。他會將他的鶴冠戴到我的頭頂,他會為我掩蓋這謀逆的秘密。
淚水浸透他的掌心,霽日輕輕嘆息。
他相信了我只是鬼迷心竅。
我穿上了霽日的衣物,紅痣也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用硃砂拙劣地模仿。也許因為憎惡,也許因為嫉妒,我總注視霽日,意圖尋找出他的醜陋之處,故而霽日的一舉一動我都瞭然於心。我站在鏡子前,竟比想象中模仿得更像,連我也恍惚眼前人究竟名為誰。
我以他的身份重新走出去,沒有人再笑話我,再懷疑我。他們親切地呼喚我為霽日,以憧憬的神態擁簇著我,一群可憐的螻蟻,受霽日的恩惠便搖尾乞憐,殊不知一生任人擺佈,不知有日月之輪轉,不知春秋之變換。
霽日被囚在密室之中,那是一塊廢棄之地,除了我無人能找到那裡。即便如此,他仍像是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在相信我又遭遇我的暗算之後,他發現我無可救藥,以安然憐憫的姿態接受了這一切。
為何霽日依然不痛恨我?也許等我掠奪了一切,才能看到他的一絲憎惡或嫉恨。我希望看到他崩潰而出的慾望,不再以可憎的平靜原諒我。
我沒有過錯,更不需要他的原諒。
霽日,你不是認為自己比我更為光明?那便讓“絮影”去犯下無邊的罪孽,我們交換名字,由你代替我去承擔所有罪責。至於霽日,便是在神母隕落、仙國動盪時,驅逐所有苦厄的新神……你將是最大的偽善者,統治著這個國度。
我與霽日說時,他還在擺弄我給他的茶爐。那是天青色瓷爐,脆弱而美麗,天上宮闕還沒學會過提煉這種輕薄如雲煙的顏色,像一片葉子落進水中,融化過的一湯霧青。他顯然很喜歡,興致勃勃為我煮茶,我看著他,卻有點煩躁。
我要以他的身份奪權,如此巨大而可怖的陰謀被說出,終於讓他視線從瓷爐上挪開。
他忽然問我,這個茶爐你從哪裡得來的?
我心中不快,有意讓他也不能維持這種冷靜,便冷冷道,我剛從鬼籠回來,你以為在哪得到?
言下之意是交易,銅馬送來貢品時,說明又有人要來到西漠,尋找遺址的寶藏,又有不幸的命運在地下延續。
地上的人能做出這麼精妙美麗的東西,他們所學習到的、看到的、感知到的,遠比我們要更多,天上宮闕太小了,而人間有萬里不盡。絮影,難道我們要永遠活在這裡,以那種殘忍的手段粉飾仙國?你不想讓大家出去嗎?
為什麼要出去?這裡是無上國度,如果我成為他們的神明,便可執掌生死,唯我心意,又有享用不盡的寶物。地上的人貪生怕死,唯利是圖,會心甘情願將他們的東西獻給我們。但那些傲慢的掌權者,卻不會容許我們活著。
執掌生死會讓你感到開心嗎?
我想要得到神母所擁有的一切。
原來如此。這些日子以來,霽日消瘦了些許,面龐更清癯,溫和覆蓋在他眉眼,他裹在那身青色長衣裡,久坐在這間冰冷陰鬱、不聞蟲聲、隔絕所有人的囚籠,和藏書筆墨為伴,這裡的書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無數回,甚至能補全其中佚散的內容。但霽日的精神不曾顯露出頹唐或兵敗的痕跡。
茶水在爐中沸騰,發出水泡破裂的咕嚕聲,無聊的漫長的無話可說,我們在這種寂靜裡抗衡。
霽日問,那你呢?你沒有什麼想看的嗎?
我沉默了一會,道。
月亮。我想看一看月亮。
我本以為會這樣繼續下去,直到他輸給我,或者我應證他的話語,落得死無葬身之地,不過藏在這裡的他,也無法獨自活下去多久。
等我掌握一切,便不會再在乎霽日擁有的事物,神母的寵愛對我而言也不再重要。
但霽日死了。
他對我說,絮影,你停下現在的腳步吧。你只是不想再從別人那祈求得到什麼,害怕不被選擇,可掠奪別人也無法彌補你的慾望,只會讓你陷得更深。總有一天,你會把自己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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