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仞看著前面,如蒙大赦,“看,那裡好像有個門。”
解碧天心情正好,遺憾地轉過面,抬起頭,順著奉仞指的方向看去,頭頂壁上有兩扇嚴絲密合的石門,更窄小,只容一人過去,顯然不屬於天上宮闕標記過的通道。
石門機關比密室的好找多了,頭頂的門開啟,往上看起來一片黑黝黝,什麼也沒有,考慮到他們鑽到天上宮闕這些天,一步一個坑,兩人一左一右蓄力潛伏,以防不測。
等了片刻,外頭一點聲音也沒有。
奉仞率先鑽出去,頭很快撞到頂,空間的狹隘出於他的意料,蹲身拉解碧天起來。
這熟悉的空間感,他們兩好像擠在一個空棺材裡。
解碧天將棺材蓋推開一道縫隙,微光落了下來,使他們很快看清外頭:石壁間懸掛著數千盞青燈,自下而上,有些燒久了已經黯然,使得整個空間的明暗一片渾濁,發著古黃色的陳舊光波,盪漾於冰冷的石棺上。
這裡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到他們輕輕翻身出來,都能聽到那種盪漾出去的迴音,光亮非但沒有讓人安心,反而使得看不清的遠處更黑暗。
他們又一次身處在墓群之中,一座座石棺陳列開來,透出種嚴峻的肅穆,除此之外,四周壁上浮雕著千軍萬馬、旌旗白骨,馬上衝出牆面,向著前方馳騁而去。
石棺內沒有屍首,只有一具具鑄造精緻、神態威嚴的兵俑。他們手中握著兵器,身上穿著甲冑,即便死後也可以護衛著這裡。不同於此前見到的鬼籠或應悔鎮,驅逐了冷魅的氛圍,反而更符合皇陵的威儀之感。
此地沒有人的生息和痕跡,他們順著石棺擺放往外走,壁畫上的兵馬們征討國土,湧向……
他們停下了腳步,抬頭看去。
一顆巨大的古樹靜靜長在宏偉墓室的正中央,樹枝向四周蔓延去,密密麻麻地交錯,往上生長。如果有繁茂的葉子,樹影必如烏雲傾蓋,遮天蔽日。
可惜,這是一顆早已死去的枯樹。
樹皮乾涸,枝幹也萎縮,根根枯瘦若鬼手鐵釺,揮舞著荒涼頹敗的影子,盤虯的樹根生長著藍瑩瑩的菌子,照出玉質般的根系。這是真正的樹,不是幻覺,也不是天上宮闕用紙來欺世盜名的東西,而是曾擁有生命,卻又在暗無天日的地下逐漸枯萎的參天古樹。
雖然它已經死了,看起來卻像是天上宮闕里最有過活氣的東西。
溫和地、死寂地庇護一切,凝視著五百年的墳墓。
人站在面前,變得渺小,這樣神秘而古老的巨樹也會枯萎,人的生命更短暫得微不足道。
解碧天看著它,竟覺得有些可笑,他走近幾步,手放在樹幹之上,扯了扯唇角,慢慢道:“這就是萬木春?哈……天命薄我啊。”
他追尋數年,為了破解《劫灰斷》的魔咒,不惜親身與虎謀皮,下到著人鬼不分的仙國,只為了這能渡過自己走火入魔的解藥,不過都是無用功,原來萬木春早就死了。
若真有天命這一說,只怕恨不得要他快點去死,不肯施捨他希望,而解碧天偏偏活到現在。所以他從不相信公平能夠改變什麼,不公平又能阻礙什麼。
那是他一點點搏出來的命。
讓他執迷不悟,卻又讓他遇見奉仞,這是孽緣,還是他這些多年苦難,只為了這一次好運?
奉仞聽他自嘲的聲音,只覺似笑非笑,似悲無悲,沒有憤怒或遺憾,空有多年飛灰的寂寥晦暗。他聽過解碧天某些故事,在後面隱而不談,是不願揭人傷疤,此時心抽動一下,感到一抹水痕般的傷心。
解碧天轉過面,瞥見他眉眼幾分低落,猜到緣由,他一向不希望別人同情或憐憫自己,那不是他需要的東西,也不屑於博取。但奉仞的柔軟,並不讓他感到難以忍受,相反,他心裡卻浮現出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溫和。
他走近奉仞,用手指抵住他眉宇,如許久前所願的那樣,把那枚月牙揉散,而這會,他不必壓住那種想法,也不必覺得失卻分寸和疏離。解碧天挑起眼,以狂妄的姿態,對奉仞微微一笑:“但是我已贏了無數次,天命的不公,對我來說又有何畏?”
目光落下來,他又道:“何況,現在有你。”
這話無需經過任何修飾,不含逢場作戲,滿口謊言者的真心話,簡直難以抵禦。奉仞拉下他的手,認真道:“現在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做不到許諾什麼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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