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仞變動步法,緊追不放,槍法氣勢如虹,環繞在周身,比起輕靈的武器,開合間難免有破綻,但當人已經疲於應付那連綿不斷的招式時,絕分不出餘力刺入那缺口之中。但絮影不同,他知道自己能永遠保持這樣迅捷的反應,而奉仞總是會疲累或受傷的,這樣的槍法極為消耗精力,何況奉仞剛剛經歷九死一生,必然維繫不了多久。
他仰身,槍割斷了鬢邊一縷發,冰涼的殺氣侵入著他的眼睛,上面反射出的光如雪一般銀白,在土黃色的燈下翻轉、殺人,顯得乾淨過頭。
又是半步,在奉仞靠近後,絮影的玉尺在他半步外被挑開,瞬間幾乎要從手中打落,絮影翻身握住,倏忽突出一擊,斜貼著奉仞的脖頸。
絮影用拇指在邊緣輕輕一按,一把薄刀從古樸圓潤的玉里迸彈而出,刮上喉嚨邊最重要的動脈。
血液在兩人之間飛濺而出,潑在地上,迅速滲入土地裡,不知疲倦地流向萬木春的根系,泥土變成深邃的紅色。
絮影喉口一熱,猝然受力踉蹌,心口已經被一槍對穿,槍尖從他後背刺出,上面的倒鉤像只骨爪,緊緊抓鉗著麻木的心臟。
槍長半步。
他鑽入破綻,奉仞也看破他的空門。
奉仞已經洞穿他的心脈,冷冷地、含著一點憐憫看著他,那憐憫彷彿與某個時刻、某個不存於世的人重疊,昏紅的眼簾裡,只有霽日那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和叫他蒙塵黯淡的目光。絮影渾身顫抖,竟沒有當即死亡,而是反手緊緊抓住槍身,往前一步,槍尖在血肉之軀內發出讓人膽寒的攪弄聲。
數步外,舉止越發瘋狂、如同怪物的厭光聽到聲音,有所感覺,猛地轉頭看去,就這一眼,紅淚眸中掠過精光,伺機的劍芒雷霆飛出,將厭光的頭顱揮斬而下。
她轉頭,面色驟然一變,不復方才的沉靜,他們看到絮影嘶聲低笑,在將死之際,捏碎手中黑筒,將神眼丟向祭臺上的姬瑛!
在壽誕上,神眼喝過姬瑛鮮血,自爆後沾在人身上的慘狀歷歷在目,這個距離神眼一定會落到姬瑛身上,紅淚凜然,顧不得救人,立刻掩住面容,後退數步。
這時,一道身影從破碎的石棺間躍出,伸手將公主抱在懷間,從祭臺上翻身滾摔下來,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神眼被解碧天掐捏在指尖,細密的足須不停顫動,被掐死之前,忽然一口咬在解碧天的皮膚上。
奉仞心中抽緊,立刻棄下手中的槍,奔向解碧天。留下絮影獨自跪倒在地,眼睛虛對著前方,面上一時狠毒,一時茫然,末了又只餘倉皇,眉間的硃砂融化了,往下流,像一縷血痕。
他伸出手想要用力抓著什麼,還沒握住,氣息便徹底斷絕,那瞬間,灰色從指尖蔓延到全身,屍體形如枯木。
解碧天被神眼咬傷,立刻將蟲子彈飛,但指尖已經沁出血珠。姬瑛在他懷裡緊緊閉眼,身上打著顫,心中狂跳,卻沒感覺到意料之中的疼痛,抬頭睜開眼,便看到奉仞衝來,目光在落到解碧天身上,冷汗直出,露出明晃晃的慌亂和茫然。
她才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被解碧天救下了,解碧天遭神眼咬了一口,遠不如面上冷靜,這毒蟲邪性得很,連他也沒把握後果,只是見奉仞和姬瑛慘的表情,他又反過來安慰道:“沒事,不過是被咬一口。”
“什麼叫……”奉仞氣血倒流,彷彿是自己被那邪物咬了一口,話沒說完,看到地上的神眼,猛地住口。
渾圓的蟲子被翻了個面,在地面上掙扎,吸了解碧天的血,它卻好像忽然被烈火焚燒身軀,瘋狂地在地面彈動顫抖,看起來十分痛苦,眾人屏息靜氣片刻後,神眼終於一動不動,竟是死了。
難不成解碧天八字真硬到能把這玩意剋死?
解碧天和奉仞俱一愣,就聽姬瑛驚聲道:“紅淚姐姐!”
奉仞下意識推開解碧天和姬瑛,險險避開後心口要害,肩膀卻被劍鋒刺中,釘上祭臺,血從劍尖滴到上面,蓄在凹槽裡。奉仞忍痛側身,方才隔得遠不過看到祭臺樣子,現在藉著姿勢,他看清了祭臺上的凹槽和咒文。
他一向是過目不忘。
宣朝遺址,秘寶,神母,天上宮闕,華墟手記,血祭……這一刻,諸多繁雜的線索浮現心中,串聯在一起,追尋的謎題驟然在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在他的腦海裡跳出,湧向一個既定的答案。那答案隔著一扇累累罪業的大門,等著他從懸崖攀登上來,可推開之後,門後的真相,是否又是他能承受的粉身碎骨?
奉仞連肩上的疼痛都已毫無所覺。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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