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將人臉完全修改為其他人的面孔,從血肉上雕容刻像,絕非江湖上的易容之術,而是一種更為複雜、失傳已久的醫術。古往今來,這種削骨割皮之術難以流傳,皮肉恢復的過程更可怖痛楚,是為一種難以動用的奇術,正是因為極其複雜,毀容,病死,瘋掉,百人都未必能成功一個。
何況要將她的臉完全與另一個人一模一樣。
日夜服用的仙露又是什麼?
透過姬宴仙的回憶,巫祝顯然十分擅長,並且已不是第一次,這是代代傳承的熟稔。奉仞的腦海中浮現一個可怖的猜測,想到了關於碧土月神長生不老的傳說,他看著姬宴仙的方向,低聲道:“世間沒有長生不老的神女,他們在……造神!”
姬宴仙淡淡地笑:“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在這裡,你不是人,是動物,是亡魂,是奴隸,是臣民,而我和其他孩子一樣,都是替代品,每當上一任神母死去,我們便會接受所謂的神降,變成下一任神母。”
姬宴仙接受了“神降”,飛昇成為了碧土月神。
神母為天上宮闕的信仰,受萬人供奉崇拜,尊貴無邊,實則只不過是祭司一派的傀儡。真正掌握著天上宮闕的,是以巫祝為首的古血派。
他們保持著血脈的純粹,是最開始建設起仙國的前朝太子一脈,子民們與外來的其他人、或曾身份低微的派系進行繁衍,那些後代則稱之為“生人”。
對於古血派而言,他們與生人有真正的貴賤之分,這個國度是他們藏匿的樂園。仙國的秘密在古血派一脈相承,為了統治,他們歷代共同遵守規則,緘默著真相,羅織著一個巨大的謊言。
但世界上終究沒有神女,要去哪裡尋找到一個不死不滅的象徵?
這時,有人提出了造神之計,畢竟活人總是比神明容易尋找。
與姬宴仙一同被選為種子的其他女孩,就此消失,姬宴仙沒有再見到她們。
既然神降成功了,失敗的軀殼自然拋棄於天地,與五百年間的失敗品們一起化為白骨。
神母受古血派的控制,必須定期飲用古血派送來的仙露,如果忤逆他們,斷藥發作的時候如被蟲子齧咬,皮膚上長出無數水泡,使人忍不住抓撓身體,破了之後,又慢慢長出肉瘤,只能用刀剖去。那是最陰邪的藥,傳說是用被釘住的靈蛇骨磨出來的,可以讓她的面容不再衰老,卻敲骨吸髓,永世不能擺脫。
沒有人會記得姬宴仙,沒有人會救她出來,因為她連姬宴仙的容貌也徹底失去,她連眼淚都已經流不出來。
她只會微笑,當她坐上那個寶座,她發現神母只需要微笑,她什麼也不必做,那些人便會對她俯首膜拜,彷彿在當一個救世主,而不是木偶。他們都是自以為是的螞蟻,在別人罩住的蟻巢中爬動,庸碌,尋常,只有虛偽的快樂。
但人會哭,會笑,會想念,會發瘋,為了一點東西執著不休,為了一句承諾斷送所有,她不是螞蟻,所以她越微笑,才越痛苦。
當姬宴仙在瘋魔的邊緣徘徊,遇到了“那個人”。
某一日,他彷彿鬼魂一般出現,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一個姬宴仙曾相識的人,她都快要忘記他了。
他獨身站在狐丘殿中,取下自己的面具,看著姬宴仙,那是一張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臉。他沒有說好久不見,沒有為自己附會任何解釋,他只是說,除了離開這裡,你想要得到什麼,我都會幫你做到。
姬宴仙身上發冷,又發熱,她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這裡,說來他們本也不過數面之緣的萍水相逢。見到他,她忽然生出一種活生生的慾望,幾乎劇烈到痙攣,那個可掌控生死的權力之座,變得觸手可及。
我要別人再也不能決定我的生死,我要讓他們得到如我一般的痛苦。
他默然很久,道,好,我答應你。
那個人教給姬宴仙這兒的規矩,告訴她這裡的秘密,像一個仇恨的老師。姬宴仙順從著古血派,蟄伏於平靜之下,日夜洗練著自己的毒齒,那個人在天上宮闕擁有的權力,可以幫助姬宴仙更替掉那些掌權者,等成功殺死第一個人,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困難。
她不惜一切,不擇手段,祭司、世族、宮人、神使,那些面具在面前新舊交替,她一步步握住真正的權柄,從傀儡變成真正的神母,仙宮裡流出許多尊貴的血。她嬉戲在裡面,濯洗自己的手。
二十餘年,所有的青春,所有的喜樂,靈霓是過去的亡靈,死後新生,她什麼也沒有,於是不知疲倦地掠奪與改變一切。
正是那苟且偷生的親人們,將她斷送。只要能摧毀他們所珍視的江山,她無所謂一切會變成什麼模樣,哪怕留下生靈塗炭的殘局。
古血派幾乎被屠戮殆盡,只剩下利用霽日和絮影的爭鬥,將巫祝和他們選出的神使除掉,便再無人能制衡她。她坐在寶座上,日復一日,看天上宮闕的人向她俯首,敬仰地稱呼她為碧土月神,萬盞燈火在她的一念間明滅,生殺允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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