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又一代,如此迴圈,直到根深蒂固,只剩下狂熱的信徒,再也無人質疑。
“……那個養育著連夫人孩子的近臣,蟄伏進大衍王朝,隱忍包藏,將這個血脈繁衍下去,直到今日。”
姬宴仙剔了剔燈芯,終於點亮了手中的燭臺,眼前光明,神女含著不變的微笑,青絲墨黑,臉頰慘白。她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奉仞的神色,那上面所有的變化,都讓她的惡念得到饜足,彷彿透過他,得到某種報復。
“奉家世代清正,忠於大衍。”奉仞的喉嚨變得很乾涸,字字都像從胸腔裡跳出來,“我親身在其中長大,知曉我的父母,憑什麼聽信你的言語?若想以此蠱惑於我,也太過荒唐了。”
“可你真的不知道麼?”姬宴仙循循善誘,“至今,你從未有過一絲懷疑?可以開啟大宣寶庫的秘密,不就在你的手中麼?”
——他真的不知道麼?自出發前,他從未有一絲懷疑?
姬宴仙的聲音輕飄飄的,蓄著溫柔的水波,滿懷憐憫:“任誰驟然聽到,想必都無法接受。我也曾有過這樣的彷徨與痛苦,你,我,姬瑛,都一樣被他們所欺騙拋棄,我如憐惜姬瑛那樣憐惜你,因為我們都是同病相憐的犧牲品。奉仞,大衍早已是腐朽的屋樑,終有一日會傾覆,可你還有選擇,因為你身上有最名正言順的旗幟,可以推翻那一切。”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才是姬宴仙想從他身上得到的東西。那是可改天換地、早已準備好的秘密,一直在等著這一日,若開啟,必然引出災禍。
“無論是先帝還是今上,都不應該將你們送入這裡,你所憎恨的一切,我無可指摘,無法評斷對錯,因為那是他人無法替代的痛苦。但若你執意發動這場謀逆,你知道會有多少人死在這變故之中,又有多少人受到與你同等的痛苦?”
“我不謀逆,一切也會步入毀壞,大衍無能,你想改變,那就必須流血。聽從皇帝的命令,帶著公主前來獻祭,難道便是你的道義?”
“為一己私慾而流的血,不過是你們的臺階。我不會讓公主死,也不會聽從你的話助紂為虐,這樣偏激的改變,只會加劇混亂和災難。”
“好,你一定想說冤冤相報,無有盡頭,對不對?那麼受難的人,便該甘心接受自己的命運;造成他人的苦難,就可以心安理得。你回到地上,若你告訴皇帝,他是否會哭泣著憐惜他的妹妹?”姬宴仙目光冷亮,唇邊的笑被燭火引得隱隱扭動,“他會將我們所有人處死,包括你!”
燭火離他很近,又好像離他很遠,姬宴仙人偶一般的臉很模糊,他的視線無法聚攏於她身上,萬物都蒙上一層水漬,光怪陸離地波動。奉仞握緊了手腕間那一塊殘布,在分別時割下,他想從中汲取解碧天殘餘的溫度,才能讓他不那麼冷。
“即便如此,我……無法接受那樣做。”奉仞看著她,神色悲哀,“靈霓公主,難道你不也成為了你所憎恨的人?”
姬宴仙漠然地接受他的注目,緩緩向他走來,他又跟在祭臺邊一樣,無法動彈,任由她靠近自己。
“靈霓是誰?”她的眉眼那樣縹緲,和聖上沒有一點相似。
“飲下靈蛇骨水的人,都活不過四十五歲,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會給你七日,若七日後你仍不願意,那麼我不會容許我的計劃有任何閃失。不過,你不用怕,我不會讓你受苦,你是我最珍貴的棋子。”
冰冷的手指抵在奉仞的額前,喉嚨一滯,心跳咚咚咚的聲音,在彼此耳邊響動。
“你不願意,只是因為你還看不清,等你與我落入同樣的孤獨之中,你會知曉那不過是良知的代價。”
第79章 輿圖
“所以,神母一定會逼迫奉仞,得到開啟寶庫的辦法。”
任長羈揣袖喟嘆:“這些事,本是我數年來追查時的猜測,五百年,滄海桑田,大衍抹滅了大宣的秘辛,昔年許多人後代斷絕,我們費了很大的功夫,才一點點拼湊真相。若非是近年天上宮闕的範圍拓展迅速,還未必能找到他們的所在。”
“進入天上宮闕後,一切的發展,都逐漸印證我的想法。奉仞心思通透,他會選擇留下,想必也已經猜到了什麼。”任長羈面色沉峻,他說得平淡,但天上宮闕極為隱蔽,連常年在西漠遊走的解碧天都未能窺測一二,闢亂盟為這件事準備周全,定然付出許多心力。
他說完,幾人沉默不語,解碧天神色沒什麼變化,仍舊是晦暗的一泉綠光,只是眉眼不笑便無情,冷冷地教人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