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西薄好像等著這一日許久,終於應驗時反而輕鬆,他生來身份卑賤,一無所有,不怕去毀德壞道,就越拼了命往上爬,黑的,白的,只要他能做的他不問對錯。然而等到了山頂之時,回頭之路卻盡數坍塌,露出底下前人的屍骨,然後他也開始,無時無刻等待著自己的結局。
這是權力的陷阱,他希望奉仞能識破,又希望他能向上修一條新的橋。
他策著馬向北方而去,背身向奉仞揮了揮手。
“回去吧,別送了,我走了。”
他沿著漆黑的路徑,漸漸消失於遠處,奉仞本應該站在原地目送,但這時他忽然心跳加快,一陣陣的惶然感遍佈全身,他用力睜著眼,不敢眨動,彷彿呂西薄下一刻就會消失,沒有人記得他。
手中的信物不屬於他,那是新的枷鎖,遺留給他的難題。奉仞拔足追上,向著呂西薄離開的方向,他要還給他,他要還給他。
奉仞聽到呂西薄在唸:“白額頻頻夜到門,水邊蹤跡漸成群。我今避世棲巖穴,巖穴如何又見君?”那冷峻低沉的聲音,遙遙傳來,摻著風煙之氣 ,白額老虎從四周的黑暗裡走出,跟隨在他們的身邊,世間可以躲避的巖穴又在何處?
呂西薄的馬跑得很快,而奉仞用雙足奔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近,兩人的距離越拉越遠,燕都的夜晚竟如此晦暗,不可以看到其他的事物,難以辨別方向。
呂西薄已經變成一點遙遙的漆黑星芒。
一陣暴烈的雪花撲面而來,奉仞下意識舉起手臂擋住臉,被冰涼的寒氣吹透髮膚,把他像螻蟻一般掂走。奉仞用盡全力,才踉踉蹌蹌停了下來,等抬過臉,才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城門前。這裡很陌生,從來沒來過;又很熟悉,在夢裡見過數次。
一顆頭顱形單影隻地懸掛在上面,風呼嘯,搖搖蕩蕩,血水在地上結成紅色的冰面。那種莽撞的心悸終於歸於死寂。
朝如青絲暮成雪。
無鄉者的屍骨與流民乞丐無異,即便他曾是手握重權的天子近臣,化為一個頭顱時,也抹去了所有的價值。
他本該追問呂西薄的家鄉在哪裡,人們規避著一些話語,緘默心中,是怕有不祥的結果應驗。
奉仞跪坐下去,為呂西薄就地收殮,凝結堅硬的泥土重新掩上,堆成一個墳包。碑上不能留有名姓,這是斷金司預設的規矩,若有一日死去,他們的仇人對他恨之入骨,難保掘墳報復。
他向無名的墓碑跪下,插香,又低下身,鄭重磕了一個頭——再抬頭,地面變得不染塵埃,光潔得甚至能照清他的面容,比呂西薄離開時成熟許多,青澀的意氣不再浮於眉眼。呂西薄曾經的衣服,如今已經在他的身上。
奉仞身處金碧輝煌的殿堂,天子坐在龍椅上,冕旒遮掩面容,只看到裡面有種疲倦的青色,手指一點,身邊的大太監便將那尊貴的聖旨端下來。
他伸手過頭頂,捧住了一個殘忍的皇命。
他聽到天子嘆息:“委屈了瑛兒,可這也是無可奈何啊。”
輕飄飄地,將姬瑛送到他的懷裡。輕飄飄地,他從宮門走出,那天熾烈的日頭被雲層遮蓋。他忽感到有人在看他,在很高的地方,像孩子將螞蚱扣在籠中,撥動著它去與同類鬥爭,他們的生死,只是一個勝負。
但身後空無一人,樓宇宮殿如此崇高,人在它們面前真是塵埃一捧,卻奢求萬世萬代坐在其中。
他不得不走了,因為他只能學會忍耐。
奉仞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成了當年的呂西薄。
然後呢?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什麼沒想起來。
對了,離開燕都的前夕,他還回家看了一次父母。
奉家主母蔡雲倩為他煮了銀耳蓮子羹,節儉的奉微也備了些銀錢在他身上,斷金衛之事不得告訴外人,他們不會過問他要去幹什麼,奉仞一向是個心中有數的好孩子。
所以他忽然回來,必然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去做,或許很危險。奉仞也只能在家中過了一夜,無法眷戀久留,時日不容他懈怠於家中,掛念過多親友。
那夜奉仞卻無眠,輾轉反側,心中不靜,府中人人入睡的時辰,有道影子映在他的窗外。奉仞下意識警醒,握劍起身,門外傳來聲音,是奉微敲了敲門,問他是否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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