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碧天摸著他的臉,奉仞也確實比先前清減了,眉間帶著久不鬆懈的淺痕,整個人鋒芒比初見更收斂,歸進鞘內,雪豹的絨毛堆簇在兩頰,姿容冠絕,疲而不弱,唯獨眼睛還是一樣沉亮。
只是不冷冽,泛著他人難得一見的柔和,親暱時眼尾不覺微微彎起,多了紅塵情意。解碧天用手捏住他的臉,作勢仔細檢查,視線變得輕佻而緩慢,不過兩個呼吸,奉仞已經難為情。
“你怎麼找到我?”他轉移話題,努力把目光從解碧天的臉上挪開。
解碧天哼笑:“這點手段我還是有的。本想辦完事直接去帝京找你,沒想到太子反而把你送了出來,省得我趕路。”
“闢亂盟呢?”
“我上門去拜訪過他們……哈,你這是什麼神情?我可沒做什麼,還將他們的二盟主,從符無華的利爪下救出來,好端端送了回去。我和任長羈錯過兩次,後面終於在德城跟他碰上面,我不便多待,只留話離開。你的訊息和情報,就是我從闢亂盟那裡取的。”
想也不用想,奉仞已經能想象到,解碧天是如何上門“拜訪”,那一定兵荒馬亂,落在他人眼裡與尋釁沒什麼兩樣。
“我還看到了小公主。”解碧天知道他必然會惦記姬瑛,“她無礙,跟著闢亂盟安全得很。”
奉仞心頭生暖,點點頭,擔憂起他先前分別時說的話:“你與太子如何?你這些日子,符無華有派人追殺你麼?”
“他知道我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人。”解碧天說得很是輕描淡寫,“他畢竟是太子,可也不過是一個太子,像這樣的人疑心病總是很重,誰能保證他永遠安枕無憂?”
言談間,竟是連太子都忌憚他,畢竟對其他人來說,這魔頭與瘋子無異,若惹得他覺得麻煩,就算是儲君也可一刀了結。就算是奉仞和他相處至今,也認為他被人威脅、或心生不快,必會毫不猶豫除掉這個禍患。
聽他這些話,奉仞心中終於安定下來。
解碧天看著他,湊近微微笑:“原來小奉大人這麼擔心我啊?”
奉仞察覺兩人距離又過近,可他退無可退,身後只有一扇不堪重用的門板,況且,這種吐息交融的距離,誰的神色都一寸不能遮掩,完全暴露在對方眼皮底下。奉仞從未與其他人這樣越界,這種毫無保留的獨處,彼時命運縹緲,珍之重之;待出了陰鬱陵墓,到朗朗天光下,倒滋生無所適從的窘迫。
他咳嗽一聲:“如今我已經沒有官職了,不用喊我大人。”
“那我怎麼叫?”解碧天找到新遊戲般,每說一個,便見奉仞臉紅一分,負手徐徐追問,“奉郎,仞哥哥,還是喜歡我叫你小仞?”
奉仞險些咬到舌頭,簡直想求饒,耳朵已經是轟然通紅,忍無可忍道:“你就不能喊得正經點?”
“嗯?哪個不正經?”解碧天笑吟吟挑眉,“我看你倒是都很喜歡。再者,我又不白佔你便宜,你大可也這樣喚我。”
他這張口就來的本事不輸從前,又是步步緊逼,本因相逢再見,念情至濃處,目光交纏,不過一刻,也許更短,忽都覺渴意爬過喉嚨,各自橫生愛慾,長進骨肉。
兩人倏忽分開目光,這時倒默契得很。
一種寂靜瀰漫開來,屋外的風雪聲便重新變得清晰而響亮,吹打著樹枝簌簌搖動,彷彿在笑一對有情人。不知道今日的風,又要吹掉多少崢嶸梅花。
“去換身衣服吧,料想你愛乾淨,有乾淨的水,再燒熱就是。”解碧天先讓開兩步,眼睛從奉仞身上沾著血汙的衣衫,滑向屋裡一盆黑炭,“我去燒些炭。”
第99章 明月下西樓
內屋果然有一桶乾淨的水,用木蓋蓋著,解碧天不知何時離開,一段時間過去,水已經冷透了。奉仞不介意冷熱,他的功法耐寒,冷水倒更利於淬練他體魄,只是他沒想到,解碧天忙著救人,卻還記著他好潔這件事。
這一年來出生入死,先入古墓,又是進了牢獄,環境之中,人也講究不了那麼多,但此時風塵僕僕,低頭看清冽水面倒映的臉,遠離解碧天,面容上的紅已從容褪去,奉仞竟久違地浮現出“家”的感覺。
便好似有人等著自己回來一般安定。
奉仞解衣,將數日風塵洗去,連同方才和那些國師密衛纏鬥時留下的血腥味都去掉,末了浸在水桶裡,全身筋骨終於皆放鬆下來。他仰起頭,看到有放獵弓的架子,經年褪色的頂梁,牆面還有小孩子刻下的烏龜,線條彎彎繞繞,爬過窗臺。
小院不大,但曾有人居住的煙火氣猶在,隔著牆,另一間屋子裡,解碧天撥動炭塊的聲音傳來,水爐悶悶咕嚕,沸騰出老舊的律調。奉仞靠在桶壁聽著,彷彿他們也變成尋常百姓,落居在遠離塵囂的山林間,無人打擾,沒有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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