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無華忽然短促地笑了笑,他環顧一圈,搖頭道:“任長羈,看來你確實瘋了。如此荒謬的言論,全是虛妄的謊話,你要用這些來愚弄我們嗎?你認為亂臣賊子之言會令人信服,又如何證明我是所謂的前朝餘孽?”
天上宮闕的存在已經被發現,為此,當時公孫屏去破壞縛蛇釘時,雖然被他所收買,但符無華並未阻止他。古血派縱然已經被他剷除得差不多,但來日大業將成,天上宮闕反倒會成為他的軟肋,當它消失時,就再也沒有人可以找到符無華的來處。
他篤定,所有可以證明他身份的東西,已經徹底埋葬在地下。
但——真的沒有其他變數了麼?
在他猜疑之時,任長羈果然有所準備,從懷裡取出一條長盒,放在身前:“你相不相信我,並不重要;其餘人相不相信我,也不重要。當年開國太祖曾留下一封密書,放在他的親信身上,就在這裡面,上有玉璽和太祖的印章,做不得偽,太子殿下可以使人查證。上面記錄了前朝餘孽的存在,還告訴了我們,那些人因常年服用藥物,身體有了與我們不同的地方。”
“你本可以直接殺死聖上,立刻扶持傀儡上位,可你為何偏偏要折磨他?你是為了誰?”
“符無華,你自認可算盡機關,可窺知天命,那你可算到今日天道對你的懲罰?”
密書?懲罰?
他是為了誰?
一根靜了許久的弦被撥亂。
符無華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心悸。他面上仍然無波無瀾,他的眼睛掠過場外,數十位大臣還在天壇之內,若禁軍中他的人一齊出手,可將這些人全部困殺在此地。
但也許任長羈只是虛張聲勢。
符無華靜靜地看著火焰跳動,今日天氣陰沉,沒有日光,但他的皮膚,確實久違地感到了一陣陣古怪的刺痛。
那日萬同悲、虞秋娘解救要被絮影獻祭的公主時,任長羈在樹上,割下了萬木春的一部分。萬木春雖死,不能復生,但它的枝幹仍保留有特殊的作用。
自然萬物相生相剋,蓼草極陰極寒,相剋之物,就是極烈的萬木春。解碧天服用萬木春後,血液可以殺死神眼,證明萬木春同樣可以殺死符無華。
闢亂盟有五十個義士自願參與,萬木春的殘枝研磨成粉後,他們吞服,並且數日用特殊的藥液浸泡全身。當他們焚燒時,那種火焰就會帶有萬木春的功效,甚至連氣味都是。
符無華運功,必會丹田運轉、加速血液流動,他用得越多,那些氣味就越深入他的體內,舞生們組成的殺陣,就是為了讓符無華用出內力。他們要他動氣,要他心亂,要他不再能靜水流深。
“你的白髮,不是什麼仙人轉世,也不是什麼天命慧童,那隻不過是一種病。你也無法改變時間的流逝,人的生老病死,所以你也必須日夜服用前朝秘藥,所謂可使人長生不老的靈蛇骨水,維持著自己的容貌……”
任長羈凝眄從前的學生,數十年過去,他白髮蒼蒼,形容老朽,而符無華不為歲月侵蝕,永駐風華,他們就像一面鏡子,映出生命的朝暮,可世間不會有停滯的流水,也不會有永恆的時間。
“但,那不過是犧牲壽數換來的,你的身體終究也會一日比一日衰老。”
符無華聽過有人說他不祥可怖,有人說他天生不凡,還有一個人說過那像懷中的貓兒一樣白,如今又有人對他說,那是一種病,你生下來就是殘缺的,你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這時,他聽著遙遙傳來的話,鋪天蓋地籠罩著他,心裡忽對這陳詞慷慨的一切,感到了疲倦和厭煩。
慧童,慧童,慧童。
其實他早已厭煩這個身份。
他初入人間,無知無慾,修行無情功法,順應著他人賦予自己的身份,活在古血派的控制中,生來就要剝除人慾,窮極所有。
他的同胞,只是一群痴心妄想的瘋子,製作出無數用人命堆砌而出的規則,五百年無有日月春秋,吞食彼此的血肉,繁衍出後代,像是死而不僵的蟲子般噁心,還想著當爬出陵墓,便真的可以變回普通人,回到從前的王朝。
所謂的上天懲罰大衍,也不過是一場自然的變遷,符無華早已知道。即便沒有他們的存在,天災還是會發生,那只是天地迴圈的變化,等到肆虐盡興,萬物又會重新生長。
無關任何命運,只是人為了爭奪,藉此編織一個又一個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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