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腦海裡那片生鏽的齒輪,在停擺了近十年後,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嘎吱聲,重新開始轉動。
手腕鬆弛下來,指尖的控制力回來了。
線條開始變得流暢、果斷、充滿力量。
它們在畫紙上交錯、疊加,彷彿不是他在畫,而是那些線條自己長了出來,主動構築成一個世界。
畫著畫著,眼前的畫室彷彿溶解了,牆壁變得透明,窗外的教學樓和操場也淡化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又回到了那個悶熱的、擠滿了畫架的夏天。
空氣裡是汗水、泡麵和削筆刀混合的味道。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疲憊,眼神里卻燃燒著野火。
他也曾是其中一員。
那個時候的他,還不是什麼德育處主任,只是一個揹著畫板,滿手炭灰,以為自己能用一支畫筆對抗全世界的愣頭青。
為什麼學美術?
最開始的理由很實在,甚至有點功利。
因為文化課的內卷太他媽可怕了,他覺得換個賽道,也許能輕鬆點。
藝術嘛,聽起來就比函式和元素週期表浪漫多了。
他天真地以為,藝術是自由的,是廣闊的,是一片可以讓他自由呼吸的藍海。
後來,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藝術的內卷,是另一種維度的殘酷。學文化課,你只要夠努力,總能有個保底的學校上。但美術沒有保底。
在美術的世界裡,天賦和資源,幾乎決定了一切。
大部分人,從一開始就註定是金字塔底座的砂礫,是為了襯托塔尖那寥寥幾顆明珠而存在的。
而他,恰好是那種有點天賦的。不多,但足夠讓他在一群人裡脫穎而出,也足夠讓他產生“我也許能行”的錯覺。
於是,他陷了進去。
顏料、畫紙、畫框……一切都是成本。
一個家庭為了供出一個美術生,付出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孤注一擲的勇氣。
那是一場豪賭,賭桌的對面,是虛無縹緲的未來。
他畫得越來越好,也越來越痛苦。
因為他看得越來越清楚。
他看見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可以請最好的私教,用最頂級的畫材,甚至可以在聯考前就拿到某些名校的“內部名額”。
他看見那些評分的老師,在幾千張畫作前只停留幾秒鐘。
你的心血,你的構思,你的掙扎,可能就因為“哎,今天看灰色調的看膩了”而被扔進“B檔”的廢紙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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