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烽頓了一下，繼續道：“老祖，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嗯，你說。”朱高燧道。
朱厚烽沉默了三息，問出了那個他一直在想，但始終沒找到答案的問題：“縮官轉私的話，官廠裡的那些工人，該如何安置？”
那些工人不是官廠資產表上“人員編制”那一欄的數字，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在車間裡站了二十年的人；一個手上滿是老繭和傷疤的人；一個靠著每月那幾塊銀圓養活一家老小的人；一個以為“官辦工坊”就是一輩子鐵飯碗、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被“轉”出去的人。
朱高燧沉默了片刻，隨後開口道：“工部轉賣的只是虧本的廠子，並不是賣人啊，而且轉私契約裡有明確規定，你在擔心什麼呢？”
朱厚烽還是不放心，問道：“如果商人買了廠子，三年後照樣裁人呢？”
這句話才是他真正的憂慮，畢竟契約是死的，人是活的。
契約規定“不得無故裁撤”，商人可以理由啊，比如技術不達標、崗位冗餘、經營困難，理由千千萬萬，工部想堵都堵不住。
三年的時間，足夠一個聰明的商人把契約上寫的每一條保護措施變成一張廢紙。
朱高燧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大約有七八息。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在朱厚烽腦海中響起：“那就看你是否堅守自己定下的規矩。”
這句話沒有直接回答朱厚烽的問題，而是把問題推回了朱厚烽自己身上。
既然簽訂了契約，那麼就必須遵守，不得偷換概念。
而這，需要有專人監察。
它需要人、需要制度、需要一套完整的、持續的、不打折扣的監管體系。
不過，這套體系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它需要朝廷的決心，或者說皇帝的決心。
皇帝說“查”，下面才敢查；皇帝說“放一放”，下面立馬放。
這種事朱高燧見過太多了。
不是規矩不好，是守規矩的人不夠硬；不是制度不行，是執行制度的人打了折扣。
朱厚烽閉上了眼，他聽懂了，沒有再問。
次日，名單再次呈到御前。
朱厚烽看著這份新名單，愣了一下。
然後他看了一眼名單末尾沈端附的那句話票擬：“臣沈端複核名單，四十七家無一例外，請陛下再閱。”
“無一例外”這四個字是沈端的回答。
他抄了一份不帶圈的名單，此舉並非對抗皇帝，而是在提醒皇帝不能搞區別對待。
朱厚烽昨夜與朱高燧交流過之後，也反思過是否對這份名單上官廠搞區別對待。
如果他保了被圈出來的那七家，剩下四十家的人心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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