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數日,陸衡親自帶隊的調查組像一群沉默的獵犬,在西都的大街小巷穿行。
他們去了工部在西都的辦事公所調閱檔案,又去了西都府衙查閱工商登記,還去了西都第三紡織廠的舊檔室翻找原始合同。
八月十三日,陸衡的手下在核查西都嶽記民盛紡織廠的股東人員時,發現了一個關鍵線索。
民盛紡織的大股東是一個叫孫繼祖的商人,他是西都本地人,做紡織原料生意起家,身家不大不小,從表面上看跟內閣首輔兼工部尚書沈端沒有任何關係。
不過,孫繼祖的妻子趙氏是西都近郊趙家堡人,巧的是,沈端家的管事也姓趙,也是西都趙家堡人。
也許只是巧合,趙家堡是個大村,出過不少人,同鄉關係算不上什麼證據。
然而,陸衡的手下沿著這條線索仔細查下去之後,竟然發現沈家趙管事全名叫趙守成,而孫繼祖之妻趙氏有個堂兄也叫趙守成。
本以為這兩個“趙守成”是同名同姓之人,但經過核實,確定是同一個人。
陸衡聽完手下的彙報,沉默片刻後,說道:“雖然大多數的魚都是先從頭上開始臭,但腐爛卻不一定從最上面的頭部開始。”
他的潛臺詞是說,直接查沈端是查不動的,人家沈端是首輔,要查他得有鐵證,但是鐵證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可以從底下的人身上挖,只要底下的人鬆了口,上面的人就跑不了。
趙守成是沈家管事,雖說管事不算官,就是個管家的。
可是趙守成知道沈端見了誰、吃了誰的飯、收了誰的禮。
陸衡沒有立刻動趙守成,而是繼續查西都第三紡織廠的轉私檔案。
八月十五日,陸衡的手下在轉私檔案中發現了一個關鍵證據,在資產評估報告上,有一枚簽章是偽造的。
按照轉私流程,資產評估是最重要的一環。
工部委託第三方評估機構,對擬轉私的官廠進行資產評估,出具評估報告。
因此,報告上需要三家的簽章:評估機構、工部駐西都辦事公所、西都府衙工商科,只有三方簽章齊全,評估結果才有效。
陸衡手下的人在核對簽章時發現西都府衙工商科的那枚簽章跟工商科留存的標準印模不一致。
不一致的地方極細微,印文相同,字型相同,尺寸相同,但“商”字最後一筆的彎弧,比標準印模短了約有半毫米。
半毫米用肉眼幾乎看不出,不過陸衡的手下是用放大鏡一寸一寸地比對的。
這半毫米意味著那枚簽章不是工商科的正式印章,而是一枚仿刻的假章。
既然是假章,那就說明這份資產評估報告在工商科並沒有真正被稽核透過,真相是有人偽造印章,而且大機率是工商科內部或者與工商科相關的人員所做。
由於資產評估報告上的數字是十五萬銀元,這是整個轉私定價的基準,如果資產估值只有十五萬,那麼轉讓價定在二十八萬,看上去就是溢價出售。
工部的報告上寫的是“以資產估值一點八七倍之價格轉讓,高於市場預期”,看起來是一份漂亮的資料。
可是,若實際資產值中,地皮價值三十萬、裝置價值二十萬、庫存原料值十萬呢?
那“二十八萬”就不是“溢價出售”,而是“跳樓甩賣”。
如此一來,接盤的民盛紡織,以二十八萬的價格,拿下了至少六十萬的資產,差額足足有三十二萬。
三十二萬銀元對朝廷來說,相當於一個大縣一年的賦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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