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鑄的病房是六人間，晚上只允許留一個家屬陪護。
錢惠蘭把唯一的陪護椅讓給了隔壁床的老太太，自己搬了把長椅擱在走廊盡頭，對著窗戶，背靠著窗下的牆壁，身上蓋著韓錚從家裡捎來的一件舊棉大衣。
八月的西都，白天熱得能曬脫一層皮，夜裡卻有涼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
錢惠蘭縮在棉大衣裡，歪著頭，後腦勺枕著牆壁，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雲海之上，腳下沒有地，頭頂沒有天，四周全是流動的霧氣。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腳踩在雲上，不陷也不落，像是站在一團巨大的棉花上。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有些眼熟的人。
那人從雲海深處走出來，穿著明黃色的袍子，頭戴翼善冠，面容清癯，雙鬢微白，眉目之間有一種讓人看了便想跪下的威嚴。
可他的嘴角又是微微上翹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家裡最年長的長輩，雖然不苟言笑，但一看見他便讓人覺得安心。
錢惠蘭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久，然後她的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因為她見過這張臉。
西都的道觀裡供著聖皇像，錢惠蘭每年正月初一、正月十五都會去上香。
她跪在蒲團上磕頭的時候，總會抬頭看一眼神龕上的那張臉，祈求聖皇保佑陳鑄在廠裡平平安安，保佑兩個孩子讀書上進。
她看了幾十年，對這張臉熟悉得像是自己家裡的親人。
現在，這張臉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聖……聖皇……聖皇老爺……”
錢惠蘭的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細又抖。
她想跪，腿卻軟得根本彎不下去，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成一團，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地念叨：“民婦……民婦錢氏……叩見聖皇老爺……聖皇老爺萬壽無疆……民婦……民婦不是故意睡著的……民婦這就磕頭……”
她終於彎下了腿，撲通一聲跪在雲上。
雲層軟得像棉花，跪下去不疼，但她的膝蓋還是抖得厲害，雙手撐在雲面上，額頭貼著手背，不敢抬頭。
朱高燧看了錢惠蘭的一生。
這個女人五十三歲，十八歲嫁給陳鑄，二十歲生下第一個孩子，三十歲那年進紡織廠做臨時工，三十五歲因傷退職回家，從此操持家務，照顧丈夫和孩子。
她一輩子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沒念過幾年書，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但她撐起了一個家。
陳鑄能三十年如一日地在廠裡做工，靠的是這個女人在後面把家裡的事全扛了。
孩子生病是她揹著去醫院，老人生病是她端湯送藥，逢年過節是她操持一桌飯菜，錢不夠花是她熬夜給人縫補衣裳掙幾個銅板貼補。
陳鑄暈倒在車間裡，她坐在床邊握著丈夫的手，淚往肚裡咽，嘴上說著“別管了，有我呢”。
朱高燧看著錢惠蘭抖成一團的樣子，心中嘆了口氣，道：“錢惠蘭。”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帝王的威嚴，也沒有神靈的縹緲，就像是街坊裡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在叫一個晚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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