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山緩緩而下，玉天心始終緘默不語。他的步伐比上山時沉重許多，每一步都像踏在看不見的深淵邊緣。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石階上，那影子彷彿也承載著千斤重擔。玉天婷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目光不時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他下頜的線條像是用石頭刻出來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彷彿一旦開口，某種苦苦維持的東西就會徹底崩潰。山風帶著涼意穿過林間，吹動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那髮絲間竟已夾雜了幾星刺眼的灰白。玉天婷看著，心中猛地一揪，暗自揣測：看他這失魂落魄的模樣，莫不是佛祖不願施以援手？又或者，江燕這事，連佛祖也無計可施？那念頭像冰冷的藤蔓纏上來，讓她指尖都有些發涼。
他們走到一處稍平的石臺，遠處鐘聲悠悠傳來，蕩在漸濃的暮色裡。玉天婷停下腳步，看著玉天心依舊向前、彷彿無知無覺的背影，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聲音裡滿是小心翼翼的勸慰之意：“天心，生死之事，自有定數。我們盡力了，真的盡力了。令愛……令愛想必也不願見你這般傷心難過。”她頓了頓，望向靈山深處那隱約的殿宇金頂，“此處乃佛門聖地，鍾靈毓秀，靈氣氤氳。若能在此安葬，受佛法薰陶，說不定……說不定她能早日踏入輪迴，開啟一段嶄新的旅程。這未必不是個好歸宿。”
玉天心彷彿被這句話從某種凝滯的狀態中驚醒。他腳步倏然停住，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夕陽最後的光擦過他的眉眼，照亮了他眼中密佈的血絲，那裡面盛滿了深不見底的疲憊，卻又在疲憊的最深處，倔強地燃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光。他看著玉天婷，看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說道：“天婷，多謝你的好意。”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你的道理，我都懂。可是……”他抬起手，似乎想比劃什麼，卻又無力地垂下，“我還是希望能讓江燕歸葬太山。那裡是她的故鄉，有她童年奔跑嬉鬧的笑聲，有她偷偷練劍時在青石上刻下的印記，有她孃親親手栽下、如今已亭亭如蓋的梨樹。只有回到那裡，葬在能望見老家炊煙的山坡上，聽著熟悉的風聲，她的魂……才能真正安息。”
玉天婷著實有些意外。在她印象裡，玉天心向來是個強硬得近乎執拗的人，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為了女兒的事更是不惜一切，千里迢迢奔赴這渺茫的靈山。可如今，他這番話雖仍堅持歸鄉，語氣裡卻少了那份破釜沉舟的激烈，反而透出一種沉重的、近乎認命的平靜。他像是終於耗盡了所有衝鋒的力氣，從一塊熾熱燃燒的堅鐵，變成了一塊冰涼而沉默的石頭。想必是這次靈山之行的無果，像最後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底最後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讓他徹底死了心。
這麼一想，她心中反而泛起一絲複雜的欣慰，至少，他不再往那絕路上撞了。她語氣放得更柔，說道：“你能這麼想，我……我真的很高興。等咱們回去，把事情原委好好向掌門稟明，掌門慈悲，應該也不會再過於為難你了。讓江燕葉落歸根，總是人之常情。”
玉天心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虛浮地掛在嘴角，並未觸及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眼中依舊是化不開的濃重陰鬱和疲憊。“嗯。”他低低應了一聲，隨即移開視線，望向蒼茫的遠山，“天婷，你幫我先把江燕帶回巫山吧。我……想一個人在這裡再靜一靜，理理思緒。”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虛脫後的空曠，“有些事，得自己想想清楚。”
玉天婷見他這般情狀，只道他是真的放下了那幾乎成魔的執念，此刻需要獨自舔舐傷口，與過去做最後的告別。她連忙點頭答應，語氣鄭重：“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她，一定平安帶她回巫山。回去之後，我定會立即向掌門稟明情況，盡力為令愛爭取寬恕，讓她能魂歸故土，入土為安。”
玉天心輕輕頷首，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多謝。”眼神中終於流露出些許真實的、沉重的感激，那感激之下，似乎還隱藏著別的、更復雜難辨的東西，但此刻心緒紛亂的玉天婷並未深究。
她看著他依舊蒼白憔悴得嚇人的臉色，山風捲起他單薄的衣袍，更顯得形銷骨立，擔憂之情不禁溢於言表：“天心，你也別太傷心了。事已至此……千萬要好好保重自己。”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可、可千萬別做傻事。”
玉天心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收回望向遠山的目光，重新落在玉天婷臉上，那目光此刻卻變得異常清晰、堅定，甚至有種斬釘截鐵的決然。他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沉沉地砸在暮色裡：“放心吧。在燕兒的事情沒有徹底解決、沒有安穩歸家之前，我哪敢……哪敢先死呢？”
這話聽起來像是保證，卻讓玉天婷心頭莫名掠過一絲寒意。但那寒意稍縱即逝，很快被他的話中透出的“責任”與“未了之事”所覆蓋。是啊，他還有責任要盡，還有事要做，自然不會輕生。
“那好！”玉天婷甩開那絲異樣感，努力讓語氣顯得輕快些，“你就在這兒安心等著，靜靜心。我先回道門，看看情況。”她環顧四周，暮色中的靈山別有一種肅穆蒼茫之美，“這異域的風景，倒也別有一番風味……你早些回來，等我給你帶好訊息。”說完，她不再耽擱，手中法訣輕引，一道柔和的靈力托起旁邊靜臥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護在身側，轉身沿著來路走去。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望去。
玉天心仍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化成了山崖邊另一塊孤寂的石頭。暮色將他整個人染成青灰色，唯有那雙眼睛，還依稀映著天邊最後一絲微光，定定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玉天婷咬了咬唇，終於下定決心，加快了步伐。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
直到那抹身影徹底看不見，直到周圍只剩下呼嘯的山風與漸起的林濤，玉天心彷彿凝固的身軀才微微一動。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綿長而顫抖的氣息，那氣息在冰涼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他眼中那片沉重的疲憊和偽裝出的平靜，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凜冽光芒。方才在佛前長跪，佛祖賜下了二十字箴言:
西有死神祠，逆命以行之，天道降於世，煙消夢隕時！
他知道此行註定艱辛，也許結局真的只會是煙消夢殞，可他就是不願認命，他慢慢地向西走去，神色越發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