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美菩薩垂眸,望著塵埃中長跪不起的玉天心。唇角那點蒼白的笑意,淡得像最後一縷燭煙,風一吹便會散盡。
“好一個……無悔。”
她指尖微抬,四壁殘燈、窗隙月華,乃至祠堂內所有慘淡的光,彷彿被無形之手攥住,驟然收縮,盡數匯聚於她掌心。光在坍縮,凝成一點幽藍冰冷的火苗,在她蒼白的手掌上靜靜燃燒,明明滅滅。火光舔舐著她的眉眼,一半是悲憫的聖潔,一半是妖異的幽深。
她不再看他,緩步走向祠堂深處那尊無面無相的石像。素白衣袂拂過冰冷的地面,幾乎與角落滋生的陰影融為一體。
“你女兒一縷殘魂,未入輪迴,卻也……碎若齏粉了。”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帶著石壁般的冷硬,“道蓮鎖得住肉身不朽,鎖不住魂歸天地。強行聚攏、逆轉生死,這是要以凡人之力,去捅破天道輪迴的鐵則。”
她終於轉過身,幽藍的火光在她眸中跳躍。
“代價,你可想清楚了?”
玉天心喉結劇烈滾動,彷彿吞嚥下砂石,聲音乾澀破裂:“請菩薩……明示代價!”
世美菩薩靜靜看了他片刻,那點幽火在她掌心輕輕一跳。
“好。那我便直說。”她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冰錐,釘入空氣,“第一步,她魂魄殘缺太甚,需引外力補魄;第二步,殘魂已染死氣,需逆轉為純淨生魂;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加重了分量:
“如此強行逆轉而來的魂,如風中殘燭,水中浮沫。若要她真正‘活’過來,長久存在於這世間,而非頃刻消散……需要一個穩定、強大、足以對抗天地法則的‘生源’。此源不息,她生不息。”
“生源何在?!”玉天心猛地前傾,眼中迸出近乎瘋狂的光,“刀山火海,魂飛魄散,我在所不辭!”
“生源,即是生命本源之力。”世美菩薩的聲音近乎耳語,卻清晰無比,“最穩固的生源,莫過於……登仙問道,與天地同壽。人壽不過百年,仙壽何止千載?以仙基為源,可保她魂魄永固,生生不息。”
“登仙?”玉天心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的笑話,臉上血色盡褪,“人族修煉,逆天而行,千萬年來能踏出那一步者,屈指可數!她如今只剩殘魂,如何登仙?這怎麼可能?!”
“玉施主,”世美菩薩忽地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起死回生,顛倒陰陽,這等逆天之事你都敢想、敢求,為何獨獨不敢想……一步登仙?”
她掌中幽藍火焰驟然升騰,映亮她毫無波瀾的眼眸:
“尋常路徑自然不行。但若有無量修為獻祭,以浩瀚靈力為她重鑄根基,灌頂傳功,強行將她推過那道天門——有何不可?”
玉天心怔住,喃喃道:“無量修為……可我縱然散盡一身功力,也不過滄海一粟……”
“你一人之力,自然不夠。”世美菩薩打斷他,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殘酷,“但若集道門上下三千弟子畢生修為,聚沙成塔,匯流成海——夠不夠?”
“什麼?!”玉天心如遭雷擊,渾身劇震,踉蹌著幾乎站不穩,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消失,“不……不可!那是道門根基!是三千個活生生的人!是三千條命啊!我玉天心豈能……豈能為了私心,行此魔道之事,讓道門千年基業毀於一旦,讓三千弟子為我女兒陪葬?!”
他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顫抖,在祠堂中轟然迴響。
死寂瀰漫。
只有那點幽藍的火焰,在沉默中靜靜燃燒。
許久,世美菩薩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那嘆息輕得像一聲塵埃落定。
“看來,你道心未泯,塵緣難斷。”她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腕間不知何時多了一串骨白色的念珠,顆顆圓潤,卻在幽藍火光下,泛著不祥的、彷彿內裡凝固著無數痛苦掙扎的暗影。
“既然如此,念在你一片痴心,也念在道門傳承不易……我另有一法,或可兩全。”
她將念珠託在掌心,遞到玉天心眼前。那珠子觸手生寒,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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