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屏息凝神，暗自盤算之際，點將臺上的賈玦動了。
寒風颳過長街，捲起地上細碎的雪沫。賈玦面無表情地邁開腳步。玄色的披風在冰冷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他拾階而下，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磕碰聲。
這聲音不大，卻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震得他們心臟止不住地發緊。
鎮北親兵們立刻向兩側退開，留出一條寬闊的通道。賈玦踩著地上的雪水與那灘還未完全乾涸的血跡，徑直穿過噤若寒蟬的隊伍。他的目光直視前方，連半分視線都沒有施捨給兩側那些低垂著頭的勳貴子弟。
張若虛喉結滾動，嚥下一口唾沫。他原本微微昂起的下巴，隨著那道玄色身影的逼近，一點一點地低了下去。不僅是他，旁邊那幾個原本還心存僥倖的世家子弟，此刻紛紛縮回了脖子，視線死死釘在自己的腳尖上，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沉重的靴子落地聲最終停歇。
賈玦停在賈寶玉面前。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在泥水裡瑟瑟發抖的堂弟，那雙深邃的眼底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
賈寶玉跌坐在冰冷的雪泥之中。原本鮮亮的猩猩氈斗篷吸飽了灰黑色的泥漿，沉甸甸地墜在地上。他雙手十指交叉，死死摳住胸口的衣襟，指甲因過度用力泛出青白色。泥水順著他的髮絲淌落，混著眼淚糊在蒼白的臉上。他仰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賈玦，只看到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冷漠。
“通靈寶玉？天命祥瑞？”
賈玦冷冷地開口。他的聲音並不高亢，甚至透著幾分平淡，但在這死寂的長街上，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直逼眾人的耳膜。
他微微垂下眼瞼，看著賈寶玉那副狼狽至極的模樣，語氣中沒有絲毫溫度。
“只要跨進我忠義學堂的這道大門，就沒有什麼祖宗門第，也沒有什麼父母寵愛，更沒有任何特權可以倚仗。”
賈玦的聲音在寒風中傳得很遠。
“這裡只有教官和士兵。這裡只認軍法鐵律。”賈玦的目光掃過周遭，最後重新落回賈寶玉那張驚恐萬狀的臉上，“那些用來糊弄內宅婦人的所謂‘天命祥瑞’，在這裡，一文不值。”
這番絕情的話語瞬間澆滅了周圍紈絝剛剛升起的那點看戲心思。
張若虛握著摺扇的手指猛地一鬆。“啪”的一聲輕響，那把價值不菲的湘妃竹摺扇掉進了泥水裡。他沒有去撿，甚至連看都不敢看一眼。他驚駭地瞪大眼睛，看著那個連自家老祖宗的臉面都敢踩在腳下的男人。
整個神京城，誰不知道榮國府的老太君把賈寶玉當成眼珠子一樣疼愛？誰不知道那塊通靈寶玉是賈府上下供奉的聖物？
但現在，這位鎮北國公，當著幾百號人的面，輕飄飄地一句“一文不值”，就將這一切碾成了粉末。他不僅是在打賈寶玉的臉，更是將榮國府的門楣、將賈母的威信，毫不留情地踩進了地底。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徹底佔據了所有紈絝子弟的內心。連他嫡親的堂弟、連賈府最金貴的嫡孫，他都能做到這般冷酷絕情。他們這些外人，一旦觸犯規矩，下場只會比那個皇城司的探子更慘。
叮噹之聲驟然響起。
不知是誰帶的頭，隊伍後方的一名世家子弟雙手發抖地解下腰間的玉佩，直接扔進了身前的木箱裡。緊接著，一陣淅淅瀝瀝的聲響連成一片。適才還磨磨蹭蹭的紈絝們，此刻瘋了一般地扒下身上的掛件、扳指、摺扇，看都不看就往箱子裡塞。生怕慢了一步，就會惹來那可怕的軍法伺候。
長街前端，氣氛卻壓抑到了極點。
賈寶玉被賈玦那毫無溫度的眼神看得雙腿發軟，幾乎要完全癱在泥地裡。他根本聽不懂什麼軍法鐵律，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塊玉絕對不能離身。這是太太每天叮囑的，是老太太千叮嚀萬囑咐的。
他憑著被嬌慣出來的執拗，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不鬆手。
“不……不能摘……”賈寶玉上下牙齒打著架，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老太太救我……我要見老太太……”
他往後縮了縮身子，試圖拉開與賈玦的距離。
賈玦的耐心徹底耗盡。
他沒有任何廢話，微微俯下身。寬大的玄色披風隨之垂落，遮住了大部分光線，將賈寶玉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濃重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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