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家世、勳銜、祖蔭、錢財，這些以往能夠保命的東西，沒有哪怕一樣可以在那個眼神面前保住他們的膝蓋。
所有人膝蓋發軟，紛紛低下他們曾經高昂的腦袋。整個廣闊無邊的忠義學堂校場，三千多名曾經桀驁不馴、目中無人的勳貴世家子弟，集體噤若寒蟬。四周寂靜到了極點，風吹過木柵欄的呼嘯聲顯得格外刺耳，下方几千人的陣列中，再沒有一條性命敢張開嘴巴，沒有一人敢發出半點粗重的喘息，唯有大口吞嚥唾沫的死寂緊張。
這裡沒有王孫公子，只有隨時可以被送往北疆瓦剌敢死隊的去處。
高臺之下的壓制持續了整整二十息。
隨著大紀律規則重新覆蓋校場，原本那名持刀巡視、停留下步步審視牛車的大雪龍騎百戶，也握緊橫刀，踩著滿地黃泥往中軍號旗位置快速復位而去。他背後的黑馬嘶鳴著，馬步沉穩，踏碎冰層。
校場邊緣最外側偏僻的走道上，火頭營採買管事王老六抹了把額頭上滲出來的冷汗，用被手套包著的胖手死死攢了攢袖口裡那一疊沉重的五百兩銀票。
“快！都別看著了！手腳都放麻利點！”
王老六壓低嗓門，聲音由於過分緊張而變得尖銳乾啞。他顧不上看遠處點將臺那高高在上的威烈侯，轉身手腳並用，飛快地去扒拉車斗上的白菜簍子。
“趕在軍爺們還沒換班過來查車，給老子趕緊把最後這兩大筐卜籮和水芹搬到後廚房門那邊去！別摸魚！搬完拉著空車，咱們立馬調頭回家！”
林黛玉雙手縮在寬大的粗布襖子長袖裡。她的十指已經因為寒風以及搬運蔬菜的冰水侵蝕而變得透紅僵硬，指節泛白。她抬手壓了壓罩在頭頂的那塊帶有酸臭黴味的麻布灰頭巾，再將臉向胸前狠狠埋進去半尺，絕不用正臉去面對四下密閉的大營衛兵。
薛寶釵也不說話。她挽起粗壯破舊的長褲腳，露出踩在泥巴地裡的草鞋。她吃力地彎下手臂，跟身旁的史湘雲合力去抬最邊上那筐裝得極沉的帶泥大蘿蔔。
史湘雲平日裡學過幾套養身的拳腳，此時卻也是雙腿不斷打擺。在被前處校場賈寶玉被泥土水饅頭灌嘴的一幕強烈震撼後，這位史侯家的千金只覺得自己的肚子也跟著反酸。她咬著嘴唇，把頭低到最底下，跟著薛寶釵的步子將兩百來斤的竹筐一步步挪下牛車車斗，吃力地往幾步遠處的後營庫門推過去。
晴雯落在最後頭。她兩手空空，只能勉強用胳膊撐在車轅邊上。她的腦門因為緊繃過度而鼓出兩條小青筋。她甚至來不及為賈大爺此刻那統領數千鐵騎的身姿感動，腦子裡滿是自己適才差點喊出聲而被殺頭警告的恐懼感。她顫抖著把手掌按在林黛玉前不久給她的灰褐色補丁腰帶上，用力喘出兩口白霧，快步上前把最後一堆散落在墊板底部的小黃豆包從牛車板上順了下來。
四個粗服打扮、滿臉炭灰泥漿的女役，把車貨盡數丟在冰冷的庫門土磚臺上。
“哎喲，老天保佑，總算是弄齊了……”
王老六兩手互搓了一下，長出一口悶氣。他走到最前面的老黃牛跟前，從手心裡吐了兩口唾沫，一把抓住那油膩發黑的粗牛皮牽繩。
“轉！大黃！給老子打把舵！回頭轉正路，準備撤！”
黃牛喘氣，蹄子踩定泥塊，緩緩拖動著卸空了負擔的車斗轉向轅門出路的方向。木質車輪在青石跟凍土混合的邊道上發出吱呀吱呀的滾轉動響。女役們跟著在拉車繩邊排成一路小跑之勢，個個只想趕在這片沒有私情的肅殺鐵營落閘前，平平安安跨過拿刀將士們的鐵柵欄大門。
也就是這一剎那。
百丈遠外，中牆最高點處。
站在點將臺太師椅前側的賈玦，原本正看著下方俯首成片的勳貴兵痞，腳下一跨。他的重甲足靴重重踏在最前沿一寸厚重的松木護臺板邊。他腰身向左偏斜三十度，那深邃而帶著寒銳殺光的黑亮雙瞳，毫無徵兆地由前校場空檔區域直接平移，準準地鎖定了東南邊緣處、正在匆匆調整車頭轉出卸貨棚區的火頭營牛車走道！
風雪向後狂散，那一襲玄甲倒映著太陽剛升起的冷冷白光。
就在女眷們的牛車轉過第一道原木樁欄、準備順坡而下卸貨徹底離營的一瞬間。
高臺之上的賈玦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分辨。他的右手手臂向外狠狠一甩，粗壯的黑色手指準確無比地按住橫刀後端的精鋼環首柄。
“滄啷——！”
刺耳絕望的金屬劇烈摩擦脆響從點將臺上沖天暴起，甚至將風聲與三千世家子弟心臟打鼓的聲音統統切斷。
一把重量超標、用精細冷鍛鋼法打製的漆黑長橫刀，被賈玦從一尺八寸的鐵鞘內一扯到底、當空拔出！鋒利的直脊厚刀頭帶起一片白練刺眼的死亡光芒，在半空中向著那小撮低頭逃離的雜役大車狠狠斜劈指向地面。
賈玦胸腔一震，一口氣從戰法所聚的五臟發力，化作震動山谷的驚雷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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