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玦話音剛落，王熙鳳便拍手笑出了聲。
“好！痛快！”她端起茶盞，笑得連頭上的金步搖都在晃，“往年一到臘月，那起子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落魄官僚，就跟聞著腥味的貓一樣往西府裡鑽。老太太和二太太死要面子，這個賞十兩，那個給二十兩。一年到底，白白填出去幾千兩銀子！有你這話，今年這寧府的門檻，算是乾淨了。”
薛寶釵撥弄著手裡的暖爐，輕聲附和：“侯爺此舉雖狠，卻斷了首尾。錦衣衛往門口一站，那飛魚服和繡春刀就是最好的拜帖。這京城裡，誰還沒點眼力見？”
“規矩就是規矩。”賈玦端著那杯梅花雪水，輕呷一口，茶香清冽壓住了嗓子裡的澀意，“鎮北國公府的門，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至於那些來打秋風的，敢多嘴一句，直接卸了腿扔回他主子府上。”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一陣踩雪的嘎吱聲。棉氈簾子被掀開，探春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她小臉凍得有些白，身上卻沒披多厚的斗篷。進屋後，她先給賈玦福了福身，這才走到炭盆前伸手烤火。
“喲，三丫頭怎麼這會子過來了？”王熙鳳放下茶盞，打趣道，“這大冷天的，不在屋裡貓著，跑這來灌冷風？”
探春搓了搓手，苦笑一聲：“璉二嫂子就別挖苦我了。西府那邊，我實在是待不下去了。”
林黛玉心細，見她眼底帶著幾分疲憊，輕聲問道：“可是二太太那邊又鬧出什麼么蛾子了？”
探春嘆了口氣，在繡墩上坐下：“大廚房柳嫂子帶頭罷工，說公中沒發買柴炭米麵的銀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二太太硬頂了半天，晌午連口熱湯都沒喝上。後來實在餓得發了慌，讓周瑞家的拿了五十兩私房銀子，才算平了這場鬧劇。”
“五十兩？”王熙鳳冷笑，“那幫刁奴胃口大著呢，五十兩夠打發幾天？這就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誰說不是呢。”探春搖搖頭，“底下人拿了銀子，雖然買了菜，但幹起活來磨洋工。二太太在屋裡氣得砸了兩個花瓶，這會兒正躺在榻上叫喚頭疼呢。我是躲個清靜，才跑到玦大哥這裡來討杯茶喝。”
賈玦靠在引枕上，神色淡淡：“刀子不割到自己肉上，她是不知道疼的。這才第一天，往後有她受的。她真以為管家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所以三妹妹才聰明呢，早早地躲了出來。”寶釵在一旁笑著接話，順手將一杯熱茶推到探春面前。
探春捧著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悄悄瞥向賈玦，欲言又止。
賈玦何等敏銳，眼皮都沒抬，便開口道：“有話直說。這屋裡沒有外人。”
探春咬了咬牙，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賈玦面前，鄭重地行了個禮：“玦大哥，我想在寧府住下，幫著璉二嫂子和寶姐姐管事。西府那個爛泥潭，我不想再沾惹了。”
此話一齣，屋裡安靜了片刻。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主動要求搬離自己父母所在的府邸，這在規矩森嚴的大戶人家，是極為出格的。
王熙鳳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暗暗點頭：這丫頭，是個有魄力的。
賈玦終於抬起眼，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探春。那眼神不帶半點溫度，彷彿能看穿人心。探春手心隱隱出汗，卻咬著嘴唇，背脊挺得筆直，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
半晌，賈玦收回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留下可以。但我鎮北國公府不養閒人。二嫂子手裡攥著幾百萬兩的漕運盤子，寶姑娘盯著大觀園幾萬兩銀子的流水，你留下，能做什麼？”
探春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我會算籌，能看懂賬本。我還能幫著核對料子進出的單據。只要玦大哥肯給機會，我絕不比旁人差！”
“好。”賈玦答得乾脆，“這大觀園造好後，裡面的花木採買、人事排程，就由你來理。每月我給你開十兩銀子的例銀，另算年底分紅。”
探春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隨即狂喜湧上心頭。十兩例銀！這比西府裡姑娘們的月例高出一倍不止，更重要的是，這是實實在在的權柄！
“探春謝玦大哥！”她眼眶微紅，聲音都帶了顫。
林黛玉看著這一幕，唇角微揚，轉頭對紫鵑道：“去把我西廂房那一套鋪蓋收拾出來，讓三妹妹先住我那裡。”
“不用麻煩。”賈玦擺擺手，“這瀟湘館圖紙已經改了，過完年就要動土。到時候你們都得搬。平兒，去把東跨院那兩間上房收拾出來，讓三姑娘住。缺什麼用度，直接走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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