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下人房的大通鋪裡，鼾聲此起彼伏，混雜著一股子汗味和劣質被褥的酸腐氣。幾十個新來的丫鬟擠在一起，白天裡找到新出路的興奮勁兒早就被一天的勞累消磨得乾乾淨淨，一個個睡得跟死豬似的，就算打雷也未必能驚醒。
唯有在最角落的位置，那個名叫“小丫”的瘦小身影，卻死死地睜著眼睛，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李清河的身體，在散發著黴味的被窩裡，控制不住地顫抖著，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頭縫裡滲透出來的，徹骨的恐懼。
白天發生的一切，如同夢魘一般，在她腦海裡一遍遍地回放。
探春那雷厲風行、將廚房管得跟軍營一樣的手段。
王熙鳳那咋咋呼呼、卻精準地用什麼“水泥”和“壓水井”封死了她所有投毒路線的舉動。
還有最後，賈玦那個男人……他笑著，將那塊散發著古怪清香的“香皂”拿出來，用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殺菌消毒”的理由，輕而易舉地，就廢掉了她最後的、也是最引以為傲的毒計。
巧合？
去他孃的巧合！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巧合，三次還是巧合？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李清河不是傻子，她能從瓦剌殘部的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收攏人心，自封“火鷹之主”，靠的就不是天真。
她現在要是還想不明白，那她這三年就白活了。
賈玦！
他什麼都知道！
從她踏進這座國公府的第一天起，不，甚至可能在她還在城外謀劃的時候，她的一舉一動，就已經落在了那個男人的眼裡。
他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神，冷眼看著她這個自作聰明的小丑，費盡心機地佈置著一個又一個在她看來天衣無縫的計劃。
然後，在她最得意，最以為自己要成功的那一刻，再漫不經心地出手，用一種她連聽都沒聽說過的方式，將她所有的希望和驕傲，砸得粉碎。
他在玩弄她！
他在享受這種將獵物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感！
一想到賈玦那張帶著淺笑的臉，李清河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攥住了，疼得她幾乎要窒息。
那兩個偽裝成粗使婆子的女人，看她時那冰冷的、如同看一個死人般的眼神，更是讓她如芒在背。
大雪龍騎！
她聽過這支傳說中的鐵騎，那是賈玦手中最鋒利的刀。可她做夢也想不到，這把刀，竟然會被用來偽裝成府裡的下人，專門盯著她一個“小丫鬟”。
這是何等的“榮幸”！
也是何等的絕望！
她徹底暴露了，像一隻被剝光了皮毛，扔在雪地裡的兔子，除了瑟瑟發抖，什麼也做不了。
她所有的計劃都成了笑話，她引以為傲的毒術，在那些聞所未聞的“水泥”、“壓水井”、“香皂”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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