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象國的王宮並非坐落在山巔,而是懸浮在城中心的一片巨大水池之上。那水池裡的水呈現出一種近乎粘稠的乳白色,據說那是從靈山腳下引來的“功德水”。水面上鋪滿了磨盤大小的金色蓮花,每一朵蓮花上都站著一名身披輕紗、手持樂器的宮女,她們徹夜不停地彈奏著祥和的曲調。
秦風踩在通往王宮的白玉長橋上,他能感覺到橋身在微微顫抖。這種顫動不是因為風,而是因為橋下那所謂的“功德水”中,正有無數雙透明的手在瘋狂地向上攀爬,試圖抓住任何一點有質量的活物。
那些手,是這五百年來被強行剝離了影子的百姓。他們的“質感”被留在了岸上,而他們的“虛無”則被沉入了這池底。
“師弟,這橋下的聲音……我聽著心慌。”林師姐握緊了紅纓槍,她體內的那株茶芽在進入王宮範圍後,竟然開始瑟瑟發抖。
“閉上眼,跟著我的腳步。”
秦風的腳步踏在白玉橋上,發出的不再是空洞的叩擊,而是一種如同重錘夯實的悶響。他體內的九紋金丹正在透過雙腳,將一種名為“承載”的頻率穩定地輸入橋身。所過之處,原本那些由於靈壓失衡而產生的虛幻幻象,皆如退潮般散去。
穿過重重宮門,他們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那些守衛宮廷的“皮偶”將領,在秦風路過時,竟然齊刷刷地低下了頭。不是因為恭敬,而是因為秦風身上散發出的那一股厚重如山的“真實”,讓他們這些由紙和粉糊成的軀殼感到了一種本質上的坍縮。
御花園內,異香撲鼻。
這裡的花草長得極不自然,每一朵花都嬌豔得如同剛從鮮血中撈出來的一般。在園子中心的一座涼亭裡,一個穿著素白色絲綢長裙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們,手裡拿著一柄極其精細的銀剪刀,在那兒修剪著一株名為“長生蘭”的奇花。
她的動作極慢,每一剪子下去,那蘭花都會發出一聲極其微弱、類似於嬰兒啼哭的聲響。
“你們來晚了。今年的‘秋皮’已經收割完了,若是想領賞,得等明年開春。”
女子沒有回頭,聲音清冷得像是一塊掉落在冰面上的玉佩。
秦風在涼亭外三丈處站定。
他看著那個女子的背影。她那件素白色的長裙在那火紅色的花海中顯得極其突兀,裙襬隨風輕擺,露出了一個如月牙般的白裙角。但在秦風的視界裡,那白裙角上沾染的不是泥土,而是一顆顆已經凝固了的、暗紫色的血珠。
“我不是來領賞的,我來找那張‘眾生皮’的線頭。”
秦風平淡地開口。
女子修剪花枝的手猛地一頓,她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美得讓天地都為之失色的臉,五官精緻得沒有任何瑕疵。在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裡,秦風看到了無數個重疊的畫面:有她在大唐長安的深宮裡嬉戲的童年,也有她在黃袍怪的洞府裡苦等十三年的哀怨。
百花羞公主。
在民間的傳聞中,她是那個被妖怪強擄、受盡折磨的可憐人。但在此時,在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中,秦風感受不到半點受害者的弱氣。相反,她的氣息極其穩固,甚至帶上了一絲絲不屬於凡間的“神性”。
“線頭?”百花羞看著秦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這整座寶象國就是那張皮,每一寸地磚、每一根橫樑都是線頭。你要找哪一根?”
“找那一根連著你心口的。”秦風向前邁了一步。
“轟——!”
整個御花園的地面猛地一顫。
那些原本嬌豔欲滴的鮮花,在那一瞬間竟然齊齊張開了花瓣,露出了內部森森的尖牙。一股極其濃郁的肉腥味,瞬間衝散了那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味。
“秦風,你太自大了。”百花羞站起身,手中的銀剪刀在那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你以為你在外面做的那點事,佛祖不知道?天庭不知道?他們之所以讓你走到這兒,是因為這寶象國的‘灰’,本就是為了迎接你這種‘清道夫’而準備的。”
“犧牲一城百姓,換你一個人的‘圓滿’。你這公主,當得可真夠本。”秦風環顧四周,他看到了那些在花叢下蠕動的白色根莖,每一根根莖裡都包裹著一個正在腐爛的肉身。
“這不叫犧牲,這叫‘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