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臨安,空氣中瀰漫著稻穀的清香和溽熱的溼氣。
然而,在西湖畔戒備森嚴的皇家格物院深處,一座被命名為“金火局”的獨立院落內,卻蒸騰著一股遠比天氣更為灼熱、更為熾烈的氣息。
這裡,爐火終年不熄,錘聲日夜不絕,空氣中永遠飄散著煤炭、金屬和汗水混合的獨特味道。
這裡,是格物院最為核心、也最為艱苦的部門之一,專司礦冶與金屬鍛造。
這一日午後,金火局內氣氛凝重到了極點。院子中央,矗立著一座造型奇特、遠比傳統鍊鐵爐高大粗壯許多的磚石結構高爐。
爐體下方,幾個巨大的牛皮風箱由水力驅動,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呼哧”聲,將空氣源源不斷地鼓入爐膛。
爐火正旺,熾白的火焰從爐口噴吐,灼熱的氣浪扭曲了周圍的空氣。
爐前,圍滿了人。
金火局主事、年過五旬、臉上佈滿煙火色的老匠作大監雷煥,正緊抿著嘴唇,死死盯著爐口火焰的顏色,佈滿老繭的手緊緊攥著一把長柄鐵釺。
他的身旁,是幾位從各地徵召來的頂尖鐵匠和幾位協助計算的算學博士。
所有人的臉上,都混合著疲憊、緊張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期待。
他們已經在這座被陛下稱為“高爐”的巨物前,不眠不休地折騰了三個多月。
經歷了無數次失敗——爐溫不夠、鐵水凝結、爐壁燒穿、甚至驚心動魄的炸膛……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數十上百斤的鐵料、煤炭和無數心血付諸東流。
格物院撥付的經費如流水般花銷,外界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大。
但雷煥沒有放棄。
因為支撐他的,是陛下親筆繪製的幾張簡陋草圖,和幾句看似天方夜譚、卻直指核心的“指點”:“提高爐溫,需強力鼓風,燃料當用石炭(煤)而非木炭。”
“生鐵性脆,因含雜質過多,可嘗試在爐內增加熱風,並投入石灰石等物為‘熔劑’,助其析出。”
“出鐵後,若能反覆鍛打,或可得更堅之材。”
這些理念,完全顛覆了千百年來的冶鐵傳統。
但雷煥憑著幾十年與火鐵打交道的直覺,隱隱感到,陛下所指的方向,或許真是一條通往神兵利器的通天大道!
“時辰到了!”雷煥嘶啞著嗓子低吼一聲,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他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舉起沉重的鐵釺,對準爐體下方一個用耐火泥封死的出鐵口,猛地捅去!
“開爐——!”
轟!堵口的泥塊被捅開,一股難以形容的、熾熱到極致的金紅色洪流,如同壓抑已久的熔岩,猛地從洞口噴射而出,沿著預先砌好的耐火石槽,奔騰流淌!
那光芒如此耀眼,將整個院子映照得如同白晝!那熱量如此恐怖,即使隔著數丈遠,皮膚依舊感到一陣刺痛!
“成了!流出來了!”有人失聲驚呼。
但雷煥的心依舊懸在嗓子眼。
關鍵不是流出鐵水,而是鐵水的成色!他死死盯著那流動的熔融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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