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二兒子劉福田陪著一起去,肩上挎著一個洗得褪了色的帆布包,裡面裝著爺倆幾件換洗的衣服。
他這輩子最遠只去過縣城,北京對他來說只是個在地圖上見過的小五角星。
現在突然要去那兒看眼睛,整個人拘謹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擱,站在車旁邊搓了好一會兒手才敢上車。
縣政府又專門派了一名辦事員隨行,小夥子姓孫,二十出頭,腿腳勤快,腦瓜子也靈,派他去就是跑腿辦事的。
臨上車前,張小米把那個裝著全套審批材料的牛皮檔案袋交到小孫手裡,叮囑了三件事。
第一,材料必須親手交給趙書記,不能轉交任何人。
第二,到了北京之後先去火車站找王猛,他會安排接站和住宿。
第三,路上照顧好劉迪老爺子,眼睛不好,上下車都有人扶著。
小孫把檔案袋抱在懷裡,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檔案袋不厚,但裡面裝著計委熬了幾個通宵算出來的專案概算、財政局一筆一筆核出來的徵地補償明細、紀委逐條稽核過的涉外合同草案。
還有那份反覆打磨了無數遍的僑資借款可行性報告。
每一頁紙的背後,都是這一週來整座縣委大院不眠不休的心血。
車子發動,沿著縣城那條剛通車不久的主幹道駛出去,拐上通往遵義的砂石路,揚起一陣黃塵。
劉迪坐在後排,車窗開了一條縫,山裡的風灌進來,吹動他稀疏的白髮。
他眯著眼望著窗外,神情很平靜。
三天後,小孫和趙書記在國家計委樓下見的面。
趙書記接過那個牛皮檔案袋,當場拆開,站在走廊裡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合上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拍了拍小孫的肩膀,說了句“辛苦了”。
當天晚上他熬了一夜,在報告上用紅筆標註了十幾處細節建議,第二天一早就把材料送進了上級部門的流轉通道。
與此同時,王猛那邊也沒閒著。
他先聯絡了301醫院和北京軍區總醫院,兩邊都答應看診。
但人工晶體的事卡了殼。
1983年全國一年也進不了多少枚進口晶體,各家醫院的眼科都攥得死死的,誰也不肯鬆口。
王猛又跑了一趟老幹部局,找了熟人幫忙協調,折騰了好幾天才把晶體批下來。
劉迪住進醫院那天,王猛親自開車去接的。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穿著舊軍裝的老人。
在一堆穿白大褂和病號服的人中間,他站得最直,背微微佝僂著,但腳下穩得像釘在地上。
手術很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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