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是個嘴皮子利索的人,數落弟弟張口就來,可此刻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之前一路漂泊的難處——從甘肅到北京,抱著孩子在綠皮火車上晃了一天一夜。
車廂裡擠得跟罐頭似的,連口熱水都要排半天隊。
回京無處落腳的焦慮,下了火車不知道往哪去的茫然,所有這些一下子湧上心頭,跟眼前的暖屋子撞在一起,撞得鼻子發酸。
再想想平日裡自己動不動就衝張小米甩臉子、說話帶刺、嫌他油嘴滑舌不靠譜。
愧疚混著暖意堵在嗓子眼裡,眼眶一熱,淚水就湧了出來。
她轉身一把抱住身旁的老母親,把臉埋在母親肩頭,眼圈唰地紅透,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聲音悶在棉襖布料裡,甕聲甕氣的:
“媽……我先前還總挑小米的毛病,動不動就衝他發火。”
“嫌他沒正形、嫌他嘴貧、嫌他辦事不靠譜……”
張小米在一旁翻著白眼。
“我哪想到他背地裡默默把我的落腳之處全安排好了,連梳妝檯上的木梳都給我備了……”
老太太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手一下一下地撫過她的頭髮,就像她小時候做了噩夢哭醒時一樣:
“終歸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血脈連著骨頭呢。”
“小米那孩子嘴上不愛多說,心裡時時刻刻惦記著你們娘倆。”
“他從小就這樣——嘴上說不要不要,背地裡比誰都上心。”
站在房門口的張小米看見姐姐哭了,渾身彆扭。
他一個大男人最怕這種場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擱,想上前勸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搓著手,目光東躲西藏,最後落在窗臺上那盆水仙上,假裝對那幾朵還沒開的花苞產生了濃厚的學術興趣。
但他姐的哭聲越來越大,再不出聲就不是爺們了。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一些,侷促地開口:“姐,別哭啊,多大點事兒。”
“姐夫還沒回京,你帶著孩子住這兒清淨,離飯店也近。”
“平日裡吃飯直接去前頭飯店就行,後廚天天開火,你啥時候餓了啥時候去,敲個門就行。”
張小蘭從母親肩上抬起頭,抹了抹眼淚,轉頭看向弟弟。
她眼睛哭得通紅,鼻尖也紅紅的,這副模樣跟平時那個叉著腰數落人的悍婦判若兩人。
她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太輕了,最後終於憋出一句,聲音還帶著沒散乾淨的哽咽:
“臭小子,平日裡油嘴滑舌沒個正經,辦事倒是實打實靠譜。”
“這份人情,姐記一輩子。”
張小米被她這一本正經的感謝弄得更加侷促,耳朵尖微微泛紅,連忙擺擺手岔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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