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的夜,冷得像刀子。
在離常樂城城外十餘里的一條黃土道的盡頭,是宋麗嬋的嫁妝莊子; 這四周是大片光禿禿的田地,遠處是黑沉沉的山影。
莊子不大,前後兩進,青磚灰瓦,院牆根下種著幾株臘梅,這時候剛打了花苞,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若不是門口那兩個掛著的昏黃燈籠發出來了暗淡的光,誰也想不到這偏僻的地方,竟是還會有人家。
宋福提著一盞燈籠,躬著身子在前頭引路。
他走得很慢,手中提著的燈籠隨著冷風搖搖晃晃,那燈籠所發出的昏黃燈光投在青磚地上,倒是還算清亮。
李柒柒跟在宋福身後,她裹著一件玄色斗篷,帽沿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來。
馮五娘走在李柒柒身側,手按刀柄,每一步都帶著警覺,像一隻隨時要撲出去的山君。
李明達走在最後,不時轉頭打量一下這在黑暗中看不清的莊子。
拐過影壁,就進了內裡的院子。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湧出來,混著一股炭火氣。
宋福側身讓開,低聲道:“縣尊,老夫人,馮五娘子,裡面請。”
屋裡燒著炭盆,李柒柒才剛一腳踏入,就有一股子熱乎氣兒撲面而來。
宋承業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著一身素白的棉袍,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束著。
那一頭斑駁的白髮在燭火下格外刺眼,像是落了滿頭的霜。
宋月嬋坐在宋承業的旁邊,穿著一身素色的小襖,頭髮簡單的挽了個雙丫髻,面無表情的坐在那裡; 她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上,像個泥偶一般; 只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見底,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李柒柒進了屋後,目光迅速掃過宋承業那張憔悴的臉,掃過宋月嬋那張過於平靜的小臉,又掃過這屋裡的擺設; 最後,她才對著這會子已經站起身的宋承業和宋月嬋拱手行禮,轉而在宋承業的對面坐下。
馮五娘跟著李柒柒,在李柒柒身旁的位置下坐下; 倒是李明達被宋福請去了上首,於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屋內炭盆裡的炭火“噼啪”作響,偶爾濺出來一兩點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
這會子,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嗚嗚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哭。
宋福親自提壺給李柒柒三人都倒了一杯熱茶,李柒柒捧著茶杯,卻是不喝,只是藉著那點熱氣暖手。
從常樂城趕過來的這一路,路途雖然不算多麼遠,但也不近; 一路騎著馬奔波而來,哪怕天上沒有下雪,可這夜裡的冷風也是夠人受得了。
是的,李柒柒、李明達、馮五娘三人,是早前接到了宋承業暗地裡派人送來的紙條; 這才於傍晚,簡單的喬裝打扮後,給留在李宅的李明光、趙春娘交代了一番; 三人就牽著馬,出了城,來到了這城外的莊子赴約。
這時候,屋內,宋承業不說話,李柒柒也不說話。
李明達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
馮五孃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就也落到了自己的茶盞上。
沉默在屋裡蔓延。
終於,宋承業放下了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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