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孃的這番話,像驚雷,像烈火,炸響在李明光死寂的心湖,燒熔了他冰冷絕望的外殼。
他呆呆的看著近在咫尺的趙春娘,看著她紅腫的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深埋的疼惜,看著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和緊抿的嘴唇。
那緊緊包裹著他的,名為“不配”和“絕望”的堅冰,終於“咔嚓”一聲,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他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來。
那隻一直死死攥著趙春娘衣袖的手,終於緩緩的,極其艱難的鬆開了些許; 然後,這手顫抖著,小心翼翼的,帶著無盡的惶恐和珍惜,握住了趙春娘捧著他臉的那隻手。
他的額頭無力的抵上她的肩膀,一直強忍著的嗚咽,終於衝破了阻礙,變成了嚎啕大哭。
這一次,不再是壓抑的、自毀式的悲鳴,而是一種宣洩,一種在確認了自己依然被緊緊擁抱,不會被拋棄,帶上了委屈和後怕的痛哭。
趙春娘緊緊摟著李明光,任由他的淚水浸溼自己的衣襟,下巴抵在李明光粗硬的發頂,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不怕了,光子,咱們不怕了......”
她喃喃重複道,聲音輕柔,“咱們在一塊兒,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就住在李明光和趙春娘兩人隔壁院子裡的李柒柒,她從脫衣躺下,閉上眼後,就一直沒有睡著。
隔壁院子裡隱約的動靜,五感超群的李柒柒她仔細聆聽,就也能聽到些許。
她閉著眼,眼前卻交替閃過李明光那張委屈的臉,以及趙春娘強忍淚意卻依舊挺直的背脊。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李柒柒她終是嘆了口氣,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衫,摸黑吹亮了火摺子,將床榻旁矮几上的白燭點亮了。
舉著燭臺,推開門,夜涼如水,月光清冷的鋪灑在院子裡,將青石板照得都有些泛白了。
她腳步輕巧,穿過小小的月亮門,就來到了李明光和趙春娘兩人住的院子。
窗戶緊閉,裡面一片漆黑,悄無聲息,彷彿裡面的人已沉沉睡去。
李柒柒在門外靜靜站了片刻,抬起手,屈指,在門板上不輕不重的叩了三下。
“咚、咚、咚。”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裡頭先是傳來一陣窸窣聲,像是有人慌忙起身,接著是短暫的沉默; 然後,李柒柒她輕咳了一聲,就開了口:“老大、春娘,是娘。”
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趙春孃的臉出現在門後,她的頭髮有些凌亂,眼睛紅腫未消,看到門外站著的李柒柒,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娘......你怎麼還沒歇著?快進來,外頭涼。”
李柒柒舉著燭臺走進屋。
燭火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前方的一小塊地方——李明光他已經站起來了,頭垂著,臉上的淚痕已幹,卻在臉上留下了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他的眼睛空洞的望著地面,聽到李柒柒走近的動靜,也只是極輕微的動了一下,並沒有抬頭。
李柒柒的目光在李明光的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責備,只有深不見底的瞭然與心疼。
她走過去,將燭臺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後拉著李明光的手,兩人一起坐到了矮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