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松筠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軲轆碾過覆著一層積雪的路所發出的聲響,沒有再說話。
顧青棠就也閉上了眼睛,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等著離開這常樂城的城門口再遠一些。
同一時刻,春華樓後院的西廂房裡,王婆子仍舊跪在青磚地上。
風從門外灌進來,貼著地面打轉,把王婆子面前地上那灘乾涸的血跡邊緣吹起一層薄薄的灰。
這一灘血跡已經完全乾涸了,血腥氣也不再有了,只剩下一抹暗黑的顏色在。
王婆子跪在青磚地上,膝蓋已經凍得發麻了,可她不敢動。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糲的手,像是在等那些話從心裡自己浮上來,浮到嘴邊,再變成聲音。
王婆子抬起頭,看了一眼上首坐著的李明達,又低下頭去;
她開口時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像是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說過這麼多話的澀意,每一個字都要先咽一下才吐出來。
“......小八,她七歲的時候,被賣進了這樓子裡............她不是被爹孃賣進來的。”
這句話落在屋裡,像是往滾熱的油鍋裡撒了水,“噼裡啪啦”的就令屋內眾人都將目光看了過去。
李明達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放下,也沒有喝,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像是在等王婆子把接下來的話接上。
唐世俊的筆尖在紙面上方停住了,懸在那裡,墨汁在筆尖聚成一粒將落未落的墨珠。
孫大頭站在李明達下首,手按在刀柄上,可指節沒有用力,他聽著王婆子沙啞的話語,思緒也不由得被拉了進去。
李柒柒坐在側後方,目光落在王婆子那張大圓盤似的臉上,沒有移開。
她仔細的聽著,想從王婆子這些話裡找出一處蛛絲馬跡來。
“小八的老家在梧桐縣,她本來的名字,叫鄭寶珠。
她爹是個貨郎,走街串巷賣針線的,她娘在家帶著她和兩個兄長做些雜活兒;
他們一家子的日子不算富裕,卻也過得下去。”
王婆子的聲音低下去,又抬起來,她不用回憶,小八的來歷,這些細節像是已經在她心裡放了太多年,被翻出來時還帶著舊日的溫度。
她繼續往下說——“那一年,小八才七歲,她爹要去鄰縣進貨,順道帶著一家子回一趟她外祖家,說是讓她也看看外祖。
那是一條他們一家已經走過好幾回的路,路邊有一片野生的海棠,小八她和我說,小時候見到那棵花樹時還跟她爹說要摘一枝帶回家去。
可小八不知道,那一次,她沒能再回到那個家!”
說到這兒,王婆子的聲音都帶上了哽咽,好似是想到了什麼,可能就是想起了小八來。
“路上一夥匪徒把他們的車攔了,東西全搶了,一家子人也被抓了起來。
小八她爹護著她和她娘,她兩個兄長被打倒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抱走的——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一輛騾車上了,身邊全是她不認識的人。
她被賣了五兩銀子,在牙行裡蹲了半個月,後來被春華樓挑中,餘九娘用八兩銀子買下了她。”
王婆子說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她那時候才七歲,只知道自己的家在梧桐縣,知道自己叫——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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