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常樂城的雪,從過了小年後就停了,再一日都沒有下過;
直到今日除夕,就才在半下午的時候落了一點兒雪花下來。
李宅院子裡的青磚地是幹著,這會子雪落上去,很快就化成了水痕,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遠處的街面上,已經有幾戶人家開始放爆竹了,稀稀落落的,隔一陣響一聲,說不上擾人,但也不怎麼好聽。
自從臘月二十四開始,縣衙就封印了,李明達這個縣尊和唐世俊這個縣丞兩人就也不用日日早起去當直了。
如此,李家家中的孩子們,不過瘋玩了兩三日的功夫,就都被“抓”起來,每日都要聚在點了四五個炭盆的李宅前院偏廳之中寫大字兒來。
李明達這個探花郎和唐世俊這個出身國公府的世子,兩人的學識教幾個孩子,那是綽綽有餘的了。
點了炭盆的偏廳,整間屋子暖意融融。
窗紙上透進來的天光被炭火的熱氣蒸得微微晃動,像是整個下午都被泡在一層暖融融的、懶洋洋的霧裡。
秋姐兒他們幾個孩子各自自在自己的小桌前站著,桌上攤著宣紙和硯臺,筆尖懸著,有的寫完了正等著被點評,有的還在和那個沒寫好的“永”字較勁兒。
秋姐兒端端正正的站在書桌前,背挺得筆直,面前攤著一張剛寫好的大字。
她寫的是一句——“爆竹聲中一歲除”,字跡端正,筆力尚穩,只有那個“除”字的捺腳收得有些急了,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絆了一下。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把紙往李明達面前推了推,小聲說:“四叔,我寫完了。”
李明達放下手裡那本正在翻的書,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紙,目光很認真,沒有急著開口評價。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方虛虛的劃了一下,然後他才點了點頭,語氣不像在教孩子,倒像是在跟同窗論字:“這個‘竹’字寫得穩,氣是沉的,不浮。
但‘除’字的捺腳收得有點急,像話說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他伸出手,虛虛的在那道捺腳的尾端比了一下,“你如果寫到這裡再緩一緩,往下壓一點再收,這個字就沉得住氣了。”
秋姐兒認真的聽著,沒有急著點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個“除”字,又抬頭看了一眼李明達,像是在把他的話和自己的筆跡在腦子裡對照一遍。
李明達又看了一遍整張紙,點了點頭:“你明日再多練練這個筆畫,不急著寫完,每張都像今日這樣,落筆的時候想清楚再落。
寫得好不好,不在於多,在於每一張裡,你有沒有認真。”
這般說著,李明達就把那張紙拿起來,晾在桌沿,又添了一句,“另外再多寫兩份——一張給雨姐兒,一張給雪姐兒。
她們還不會寫,你寫好了,也當是給她們一份年禮。”
秋姐兒“嗯”了一聲,乖乖把紙收好放到一旁,像是已經把“除”字那道捺腳的處理記住了。
可她收完紙之後,沒有急著磨墨寫下一張,而是抬眼看向李明達,猶豫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用什麼樣的語氣開口才能不被駁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