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芬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愣了兩秒,明白過來丈夫話裡的意思,臉“騰”地一下在黑暗裡燒紅了,又羞又惱.
用手肘往後輕輕撞了他一下,壓著嗓子啐道：“呸！老了老了還不正經！胡說八道啥呢！”
王大勇低低地笑了,胸膛傳來微微震動,湊在她耳邊,熱氣噴在她耳廓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回憶的促狹：
“我咋胡說了？你以前……不是親口說過,就喜歡我這樣不正經的樣兒麼？說我要是太老實板正,你還看不上呢！”
陳年舊事被忽然翻出來,林玉芬只覺得臉上更燙了,心跳也快了幾分.
黑暗裡,她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膽大潑辣.敢說敢言的自己,對著還是愣頭青的王大勇說那些沒羞沒臊的話.
現在想起來,真是又羞赧又好笑,自己當年怎麼就那麼……那麼敢說呢？臊得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悶聲咕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提它幹啥！”
王大勇感覺到懷裡的人終於不再亂動了,收了玩笑的心思,手臂緊了緊,低聲問：“你是不是心裡有事？憋著睡不著？”
被說中心事,林玉芬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深又長,帶著化不開的憂慮,轉過身,面對丈夫：“唉……我就是想不通,也放不下.
你說雷子這孩子,這才多長時間？先是起了這二層樓,前陣子弄了那麼貴的收音機,今天又抬回來個彩電……這得花多少錢啊？
他手頭上……還能剩下幾個子兒？往後他們小兩口的日子不過了？”她越說越愁,眉頭在黑暗裡緊緊鎖著.
王大勇靜靜聽完,抬起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妻子的後背,像安撫孩子一樣：
“你啊,就是操心的命,這些事,你就別跟著瞎操心了,你都操勞一輩子了,現在兒子有本事,是該享清福的時候了,這是他跟他媳婦兩口子的事,他們自己能掂量.”
“我是他娘！我怎麼就不能管了？”
林玉芬不服氣,聲音稍微高了點,帶著母親天然的責任感和焦慮,“我就是怕他年輕,為了撐面子,把家底都掏空了,苦了自己.”
“能管,當然能管.” 王大勇不跟她爭,只是順著她的話,語氣卻更柔和,帶著引導,“可是玉芬,你換個法子想想.雷子他花錢買這些,蓋這房子,是為了啥？
是為了他自己顯擺嗎？我看不是,他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咱們這一大家子,為了我們能住得舒坦點,平時在家有個聲響,有個影兒看,不那麼悶得慌.這是孩子的一片孝心！”
他頓了頓,感覺妻子的呼吸似乎平緩了一點,繼續說：“村裡像他這個年紀的後生,別說給爹孃蓋新房買電視了,有多少是能按月給家裡十塊錢都困難的？
咱們雷子,有這份心,也有這份力,你就該偷著樂,放寬心,享受兒子這份孝心才是,別總往壞處想,覺得他是在瞎折騰.”
黑暗裡,林玉芬久久沒說話,王大勇的話,一句句落在她心坎上,慢慢地,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靠在丈夫溫暖堅實的懷抱裡.
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好像被丈夫的話輕輕搬開了,一股暖意和釋然湧上來,取代了先前的焦慮,瞬間就有了睏意.
過了好一會兒,王大勇聽到懷裡傳來妻子逐漸變得綿長均勻的呼吸聲,他低頭,藉著微弱的月光,隱約看見林玉芬的嘴角微微向上彎著,帶著一絲安心又滿足的笑意,終於沉沉睡著了.
1977年12月,天氣冷得邪乎.
北風像小刀子似的刮臉,前些日子下的大雪還沒化,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白得晃眼,人要是不小心踩進沒清理的雪窩子裡,能一下子陷到大腿根,積雪立刻就能把人給埋住似的.
離高考的日子只剩下兩天了,王雷踩著咯吱作響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大隊部,找到了正在火爐邊烤火的父親王大勇.
“爹,找您開個介紹信.” 王雷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直截了當地說.
“我想著,高考那兩天,帶倩倩提前到鎮上住下,考點在鎮中學,一來一回太折騰,也怕路上出岔子耽誤事,等考完了我們再回來.”
王大勇抬起頭,看著兒子被寒風吹得發緊的臉,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猶豫：“行,是該這樣.明天一早就出發吧,別趕考試當天,慌慌張張的反而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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