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顯然極不習慣也不耐煩於這類“謝來謝去”的虛文客套,
更無心思與她在此多做無謂的寒暄。“進宮謝恩之事,已畢。本王尚有軍務需即刻處理。”他放下車簾,隔斷了彼此的視線,
聲音透過厚重的錦簾傳來,恢復了慣常的冷硬與疏離,
“前方岔路,你換乘自家馬車回府。雍王府儀仗,不便久候。”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一如他平素的風格。
馬車很快在指定的岔路口平穩停下。雍王府那些氣息彪悍、紀律嚴明的侍衛們護送任務完成,向他行禮後,便如同潮水般悄無聲息地散去,迴歸各自的崗位。
駱靜在秋月的攙扶下,踏著腳凳,換乘上來時乘坐的那輛裝飾著鎮西侯府徽記、
相比之下顯得樸素許多的馬車。車輪再次開始滾動,碾過略顯嘈雜的市井街道,
駛向那個此刻對她而言,既是暫時棲身之所、亦是龍潭虎穴的“家”。
車廂內恢復了相對的安靜,只剩下車輪規律的滾動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駱靜放鬆身體,輕輕靠在柔軟的錦緞靠墊上,閉上雙眼。
宮中這半日的經歷,如同經歷了一場沒有硝煙卻驚心動魄的戰爭,
與太后、皇帝、皇后、尤其是與雍王之間那短暫卻資訊量巨大的交集,讓她心神俱疲,太陽穴隱隱作痛。
然而,奇異的是,在這極度的疲憊深處,卻又隱隱滋生出一絲腳踏實地的安定感。
太后的庇護如同溫暖的港灣,雍王那看似冷酷卻務實有效的支援(無論是武力教導還是鉅額資金),
都如同堅實的磚石,正在一點點壘砌她應對未來風雨的根基。
手中的籌碼,確實在肉眼可見地增加。睏意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車廂微微的顛簸彷彿成了最好的搖籃曲。她竟在歸途的馬車上,沉沉睡去。
恍惚間,她的神魂彷彿脫離了軀殼,飄蕩而起,穿越了時空的壁壘,回到了那不堪回首的前世。
然而,眼前浮現的並非葬身火海那刻的絕望與灼痛,
而是新帝登基後,一次在圜丘壇舉行的、極其盛大隆重的祭天典禮。
她如同一個透明的幽靈,懸浮在高空,冷漠地俯視著底下那片黑壓壓、
如同蟻群般匍匐跪拜的文武百官、宗室勳貴。在那人群的最前列,
她看到了那時已順利承襲了鎮西侯爵位、身著超品侯爵禮服、意氣風發、志得意滿的駱辰!
而緊緊依偎在他身側,同樣身著繁複誥命服制、頭戴珠翠鳳冠、臉上洋溢著嬌媚與榮耀笑容的,
正是白慧容!他們跪得那般虔誠,頭顱低垂,彷彿對皇權充滿了無限的敬畏與臣服。
而她自己,那個早已被烈火焚為灰燼、被所有人遺忘的“駱靜”,似乎從未在這世上存在過。
可此刻,她卻在雲端之上,以一種超然的、近乎神只的視角,冷漠地俯視著他們的一切表演。
一種奇異的、洞悉一切因果輪迴的超脫感,油然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