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機場貴賓廳,冷氣開得有點足,玻璃幕牆外面,停機坪上一架架飛機起起落落,轟鳴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遠處在打雷。
蔡剛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摞檔案,往茶几上一放,先摘下那副黑框近視鏡,隨手扔在檔案上,又從內兜裡摸出一副細金屬框的老花鏡,對著光眨了眨眼,慢慢戴上,這才低下頭,拿起一支紅藍兩色的原子筆,開始批改起來。
高新區書記廖波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身子往前傾著,半拉屁股都懸空了,臉上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關切笑容,盯著蔡剛換眼鏡的動作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蔡市長,您這眼睛……也開始花了?”
蔡剛頭都沒抬,筆尖在檔案上沙沙地走,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過了幾秒,他才像是反應過來似的,把筆停住,抬起頭,用食指把老花鏡的鏡槓往下扒了扒,從鏡片上方露出眼睛看著廖波,搖了搖頭,那表情有點無奈,又有點不服老的意思。
“不行了,真是不行了。五十三,過眼關,這話一點不假。從去年下半年開始,這眼睛就越來越不得勁,看小字兒模糊,看遠了也暈,一會兒摘一會兒戴的,麻煩死了。”
他說著,把眼鏡又推回去,低下頭繼續批檔案,又補了一句:“不服老不行啊。”
廖波趕緊接上話茬,“您看您這,一副近視鏡一副花鏡,來回倒騰多不方便。您把您驗光的度數給我,我給您配一副那種漸進多焦點的,上面看遠下面看近,一副就搞定了,既管近視又管花眼,省得您天天揣兩副鏡子在身上。”
蔡剛聽到這兒,手裡的筆停了,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廖波,用手裡的筆隔空點了點他:
“老廖啊老廖,你少來腐蝕我!一副鏡子我自己配不起是怎麼著?有時間我自己去眼鏡店配就行了,不勞你大駕。”
那語氣不重,帶著點開玩笑的意思,但話裡的分寸廖波哪能聽不出來。
廖波嘿嘿笑了兩聲,也不尷尬,身子又往前湊了湊:“看您說的,一副鏡子就能腐蝕了大市長?那您這廉潔底線也太低了點。我就是看您天天日理萬機的,市裡這麼大一攤子事都壓您肩上,自己這點小事全扔到一邊了,我看著都心疼。”
蔡剛哼了一聲,沒接話,低頭繼續翻檔案,翻到一頁,眉頭皺了起來。
“為人民服務嘛,只能舍小家顧大家。”
他隨口說了一句,目光落在檔案上“近期天氣情況及防汛預警”那幾個字上,眉頭皺得更緊了,用指尖在那行字上敲了敲。
“未來幾天有大到暴雨,區域性地區大暴雨,這防汛壓力可不輕啊。”
他抬起頭,看著廖波,表情嚴肅了起來:“老廖,你們高新區那幾個水庫,特別是那個——叫什麼來著?青龍崗水庫,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廖波一聽這話,立馬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容也收了幾分,換成了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市長您放心,我們早都安排好了。區裡開了三次防汛專題會,每個水庫都安排了專人二十四小時值守,還組建了防汛突擊隊,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已經上大壩了,吃住都在上面,保證不出問題。”
他壓低了點聲音,身子又往前湊了湊,語氣也變了,從剛才的彙報工作變成了私下聊天的調子:
“不過市長,說到我們高新區的發展,我正好有個事想跟您彙報彙報。”
蔡剛抬了抬眼皮:“說。”
“是這麼回事,”廖波嘿嘿笑了兩聲,搓了搓手,“我們高新區最近正在大力發展醫藥產業,您也知道,醫藥這東西附加值高,稅收貢獻大,還環保,是朝陽產業。我們琢磨著,要是能把海達美醫院請到我們高新區來,那對我們整個區的醫藥產業帶動作用可就太大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蔡剛的臉色,見對方沒什麼反應,又接著往下說:
“我們可以給它所有稅收減免的政策,不知道……市裡對這個事,能不能給予支援和批准?”
蔡剛聽到“海達美”這三個字,手裡的筆徹底停了。
他慢慢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拿在手裡把玩著,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廖波,眼神很深,看了好半天,看得廖波心裡都有點發毛了,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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