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明站在明州水庫大壩的防汛指揮台上,身姿挺拔,卻難掩滿身疲憊。
深藍色短袖襯衫早已被層層汗水浸透,後背、腋下洇出深淺交錯的溼痕,牢牢貼在背脊上。
他看向大壩兩側。
大壩兩側,輸水閘閥整齊列陣,靜默佇立,牽動著整片區域的用水命脈。
一側管道綿長,直通二十公里外的海城開發區;另一側水渠蜿蜒曲折,順著山勢延伸至山下千畝果園、萬畝良田。
眼下,保百姓口糧、保農戶果林、護好明州縣的民生根基,成了刻不容緩、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容不得半點拖延和差錯。
陳光明按開對講機,清了清乾澀沙啞的嗓子,沉著有力地下達命令:
“各閘口值守人員注意——現在下達緊急排程命令:全開農田、果園灌溉主閘,開足馬力,全力向旱區農田、果林輸水!”
伴著機械運轉低沉厚重的轟鳴聲,農田灌溉主閘轟然抬升,積壓已久的清冽庫水如同掙脫枷鎖的銀龍,順著寬闊的水渠奔騰而出,裹挾著清涼水汽,翻湧向前,一路向著乾裂的田野、枯竭的果園疾馳而去。
堤壩之下、田間埂上,早早守候在各處的農戶們親眼看見活水進村、進田,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瞬間爆發,整片田野瞬間沸騰起來。
“來水了!終於來水了!”
“這下好了!果樹有救了,地裡的莊稼也有救了!”
田地頭,果園裡,農民們望著緩緩浸潤樹根的活水,紛紛抬頭望向遠處的大壩,用力揮手,高聲呼喊著:“感謝政府!感謝陳縣長!”
漫天的歡呼聲順著風勢,悠悠飄上高聳的水庫大壩。
陳光明靜靜佇立在指揮台上,望著渠中奔騰不息的清流,望著下方田野裡重煥生機的莊稼果樹,望著田埂上喜極而泣、滿臉笑意的百姓,連日來緊緊繃著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胸口積壓的沉重鬱結也散去大半。
他心裡清楚,這一渠奔湧的活水,從來不止是灌溉田地、滋養果林的水源,更是守住全縣秋收希望的底氣,是溫暖萬千百姓人心的真情,是穩住明州縣民生根本的根基。
旁人只看見此刻的皆大歡喜,看見百姓的歡呼雀躍,卻無人知曉,此刻陳光明心底壓著的千斤重擔,是旁人難以想象的煎熬與博弈。
沒有人知道,這場看似單純的抗旱調水,藏著他一步險棋的博弈。
放開農業灌溉用水,既是為了保障民生抗旱,也是他逼退尤明亮、拿回明州開發區控制權的關鍵一招。
海城開發區是尤明亮耗費多年心血打造的產業底牌,園區內數十家工廠企業,全靠雲盤水庫的水源支撐運轉。工業生產最離不開水,一旦供水不足,生產線只能減產、停工,企業損失不堪設想。
這一步,賭得極大,險到極致。
陳光明心底翻湧著萬千思緒,五味雜陳。他不是不知道此舉的風險,更不是不懂其中的利害糾葛。
一邊是全縣百姓的秋收生計、民生根本,一邊是錯綜複雜的官場博弈、利益糾葛;一邊是溫柔敦厚的民心期盼,一邊是兇險未知的前路棋局。
陳光明心中瞭然,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成功了,明州縣能收回開發區主權,理順發展格局,造福千秋萬代;一旦失敗,他大機率會揹負阻礙企業發展、影響地方經濟的罵名,前途盡毀、滿盤皆輸。
可他不悔。看著腳下重煥生機的土地,看著歡呼雀躍的百姓,他心底的堅定壓過了所有忐忑與顧慮。身為地方幹部,守不住一方水土、護不住一方百姓,談何履職盡責、談何初心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