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明亮定定看著眼前不為名利。不畏風雨的年輕人,看著他眼底純粹不改的赤子之心,心中那套運籌帷幄的權謀算計,第一次徹底落空。
他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有詫異,有惋惜,更有一絲髮自心底的敬佩。
陳光明沉默了一會兒。
方才立場對立,言辭交鋒,可靜下心來一想,尤明亮願意把海達美背後那層足以惹來殺身之禍的隱秘全盤托出,把海城權力格局的底牌攤開給自己看,縱然一切算計的源頭,是為自己謀求市委副書記。攥牢開發區這塊地盤,為個人仕途鋪路,但能做到這一步,已是極不容易。
官場之中,多的是虛與委蛇。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願意掏半分真話的人都寥寥無幾。這份坦誠,這份知會,情誼是真的。
即便不能同路合作,他也不願看著尤明亮一頭扎進巨大的風險裡渾然不覺。思來想去,陳光明打算給尤明亮一番提醒,算是回報今夜這番推心置腹。
「尤書記,既然今天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我也有些話不吐不快。」
尤明亮端起桌上半涼的茶水抿了一口,眉梢微抬:「噢?你說說看。」
陳光明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包間窗邊,望著窗外城市連片的萬家燈火,沉思片刻,緩緩開口,語氣鄭重。
「尤書記,海城開發區,繼續走土地財政的路子,已經行不通了。」
一句話落下,包間裡的氣氛微微一變。
尤明亮臉上的從容淡去幾分,身體微微後靠,望著他。
「這些年,整個海城,包括開發區在內,很大一部分財政,靠的就是賣地。藉著規劃地鐵線路。新區擴容的噱頭,大肆炒作板塊預期,開發商跟風拿地,房價節節攀高,引誘普通老百姓掏空六個錢包,高價接盤買房。地賣出去,財政盤子做漂亮,政績看著光鮮,可這裡面埋的隱患,實在太大。」
陳光明轉過身,目光懇切:「中央已經明確定調,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房地產這股虛火,不可能一直燒下去,遲早要降溫。海城開發區現在高度依賴土地出讓收入,大量基建。平臺債務,全都押在樓市行情之上。」
「如果不趁早調轉方向,剝離對土地的過度依賴,真等到房價泡沫破裂的那一天,土地賣不動,財政收入斷崖式下滑,鉅額債務壓頂,那對海城開發區,乃至整個海城,都會是一場難以收拾的災難。」
尤明亮聽完,卻是輕輕搖頭,臉上並不認同,嘴角甚至帶上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
「光明啊,你這想法,還是太過理想化。」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語氣篤定:「過去二十年,你看看房價漲了多少倍。多少人靠著買房置地實現資產翻倍。中國人骨子裡就是農民,農民手裡有了錢,圖的是什麼?還不就是買房置地,安家落戶。」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觀念,不是幾句政策口號就能扭轉的。老百姓願意買,市場有需求,土地就能賣得上價錢,這條路就走得通。哪裡來的什麼崩盤。」
「開發區現在正是往上衝的時候,土地財政來錢快,能快速鋪攤子。上專案,我怎麼能放著手邊現成的利器不用,去摸那些見效慢。投入大的實體產業?」
陳光明眉頭微蹙,還想再勸:「尤書記,過去的經驗,未必能套用到往後。時代不一樣了,透支居民購買力的模式,總有盡頭……」
「好了。」尤明亮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不想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風險我不是看不到,但遠沒有你說的那麼危言聳聽。人各有志,你有你的長遠考量,我有我的現實處境。」
話說到這份上,陳光明便明白,再多勸說也是徒勞。人一旦沉浸在既得利益帶來的成功經驗裡,很難聽得進逆耳的預判。他心底一聲暗歎,不再多言。
「那我不多打擾,尤書記,告辭。」
陳光明微微頷首,轉身離開包間,厚重木門咔嗒一聲合上。
包間之內,只剩下尤明亮,還有自始至終閉目靜坐的李大師。
包廂裡徹底安靜下來。
尤明亮神色沉吟,看向一直靜坐不語的李大師,開口問道:「你看這個年輕人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