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明心頭巨震,瞳孔微縮,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邱子運竟然如此大膽直白,當眾問出這般尖銳敏感的嚴肅問題。
房地產崩盤,這四個字,在地方官場體系中,絕對是禁忌中的禁忌。
平日裡所有的市級會議。工作彙報。公開講話,通篇都是統一口徑,盡數宣揚經濟形勢穩中向好。產業發展平穩上行。樓市健康有序,人人報喜不報憂。無人敢提及泡沫。危機。崩盤這類負面詞彙,生怕被扣上帽子。
即便當初他給副省長戰勝遞交的專項分析材料,措辭也是極盡委婉剋制,只隱晦點明海城房地產存在庫存積壓。房價虛高。泡沫滋生。風險累積等隱患,字字斟酌。句句謹慎,壓根不敢提及「崩盤」二字。
若是公然斷言樓市即將崩盤,往輕了說,是危言聳聽。製造輿論焦慮,影響全市經濟發展的整體口碑;往重了扣帽子,完全可以定性成擾亂髮展軍心。抹黑地方營商環境,到時候百口莫辯,輕則被約談批評,重則影響仕途前程。
陳光明心頭翻湧著無數念頭,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能刻意裝作一臉茫然不解的樣子,「邱市長,這個問題,我真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也不敢胡亂揣測。」
邱子運見狀,沒有半點不悅,反而淡淡一笑,褪去了官場之上的官腔客套,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坦誠。
「光明同志,這裡沒有外人,就我們兩個私下聊聊,你不用拘謹,更不用跟我打官腔。繞彎子。」
他微微側身,背靠座椅,目光望向航站樓窗外起降的航班,「其實你我心裡都跟明鏡一樣。這幾年,蔡剛主政海城期間,一味追求短期政績。堆砌表面GDP,大肆縱容房地產無序擴張,算是徹底把海城的樓市給搞亂了。」
「現在的海城房價,早就脫離了正常的市場規律和百姓收入水平,高得離譜。虛得離譜。普通工薪階層掏空六個錢包。揹負二三十年房貸才能勉強買房,市面上越來越多人跟風貸款。四處借錢,一門心思炒房套利。」
「再加上外地南方炒房團大批次湧入,手握資本大肆掃盤。哄抬房價,硬生生把原本剛需居住的房子,炒成了投機牟利的金融產品,把樓市的虛火越燒越旺,泡沫越吹越大。」
邱子運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陳光明,「天底下的生意,從來沒有隻漲不跌的行情,樓市更是如此。沒有哪一棟樓能永遠漲價,沒有哪一場泡沫能永遠不破,花無百日紅,這個虛浮的樓市泡沫,遲早有被戳破的那一天。」
「等到泡沫破裂。樓市崩盤,局面就徹底失控了。那些提前嗅到風險的資本。手握資源的大佬,早就提前套現離場,把真金白銀揣進兜裡,穩穩落地為安。最後高位接盤。被套牢的,全都是跟風入場的普通老百姓。」
說到這裡,邱子運的語氣多了幾分沉重:「真到那時候,房企暴雷。工地停工。房價暴跌。房貸壓身,破產的商戶。斷供的家庭數不勝數,真就是千家破產。萬家愁苦,民生穩定。經濟秩序都會受到重創。」
他定定地看著陳光明,語氣鄭重:「光明同志,你長期紮根海城,懂產業。懂民生。懂市場。你老實跟我說,如果海城樓市真的走到崩盤這一步,你手裡有什麼切實可行的應對辦法?」
陳光明低頭沉默,眉心緊蹙,腦子裡飛速思索。推演,心裡卻只剩滿滿的無奈與苦笑。
他心裡百思不解,摸不透邱子運的真實心思。
既然這位新市長能一眼看穿海城樓市的虛假繁榮,能提前預判到崩盤的巨大風險,那最該做的,明明是從當下就出手調控。主動干預,逐步擠壓樓市泡沫。穩定市場秩序,慢慢推動房地產行業軟著陸,把風險扼殺在萌芽裡。
可他偏偏放著眼前的補救機會不用,反倒跳過過程,直接追問崩盤之後的補救辦法,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他就是一個縣城的分管幹部,職權有限。能力有限。資源有限,別說逆轉樓市崩盤的大局,就連明州縣本地的小範圍發展,都處處受市裡。省裡的政策和資源制約。
他不是銀行,沒有印鈔放水。調控利率的許可權,救不了資金鍊斷裂的房企,也幫不了負債累累的百姓;他更不是手握鉅額資本的地產大亨,做不到自掏腰包。割肉讓利,為市場託底。為百姓減負。
樓市崩盤是全市性的系統性金融風險。民生風險。經濟風險,牽扯麵極廣,根本不是一個基層幹部能扭轉。能補救的。
一番思索過後,陳光明抬起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邱市長,說實話,如果真的走到全面崩盤的那一步,我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
「真沒有辦法?」
「真的沒有。」陳光明堅定地搖了搖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努力熬下去」。
「呵呵呵。。。。。。我還以為你有辦法,原來你也是無計可施。」邱子運沒有再說話,而是從包裡掏出檔案,批改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