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前腳剛跨出機艙,後腳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他站在廊橋出口的位置,一隻手扶著登機箱的拉桿,另一隻手掏出手機瞥了一眼螢幕來電顯示是蘇世玲。他本來以為這通電話只是臨走前的告別,畢竟兩個人該說的話昨晚都已經說完了,該交代的事也交代得清清楚楚。可電話那頭蘇世玲用一句話就讓他整個人僵在了接機口與車道之間的臺階上,剛邁出去的那隻腳懸在半空中頓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收了回來,站在人來人往的到達大廳門口,一臉錯愕地反問道:“你說什麼?李在容廢了?”
蘇世玲此刻正坐在首爾三星醫療中心VIP病區走廊的長椅上,一隻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摩挲著自己還沒有任何顯懷跡象的小腹。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幾乎要從每個音節裡溢位來的幸災樂禍,聲調雖然壓得很低畢竟走廊盡頭還站著好幾個三星電子的高管和李家的保鏢,但那份幸災樂禍的濃度卻絲毫不減:“具體情況我也沒完全搞清楚,但我現在就坐在醫院走廊裡。剛才主治醫生親口跟李健熙交代病情的時候,我站在門口聽了個大概。他說李在容傷到了海綿體,情況比較嚴重。就算手術成功、後期康復訓練做到位,也不排除日後會出現無法正常人道的後遺症。”
蘇世玲在複述醫生那句“無法人道”的時候,嘴角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一下,聲音裡那股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她現在是真的樂得看李家人倒黴,一個比一個慘,慘得花樣百出,慘得讓她甚至有點後悔沒有提前買好瓜子帶過來。之前李在容被綁匪綁架那件事,她一開始是完全被矇在鼓裡的丈夫被人綁了整整一天一夜,婆家從老到小沒有一個人給她打過哪怕一通電話。後來還是李富真實在看不過去,私底下跟她透了幾句風聲,她才從那些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而那個輪廓越是清晰,她就越是篤定一件事這樁綁票案多半跟蘇晨脫不了干係。畢竟在那之前,蘇晨不止一次地在跟她纏綿的間隙,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打聽過李在容的出行規律、保鏢排班、常去的高爾夫球場路線。當時她只當是枕邊人的閒聊,問什麼她就答什麼,連猶豫都沒有猶豫過。後來把所有線索串在一起,她才意識到那些問題背後藏著的用意。可猜到歸猜到,她從頭到尾沒有動過哪怕一絲想要通風報信的念頭。在她看來,這純粹就是李在容自討的惡果。甚至退一步講,就算蘇晨沒有動手,她也覺得老天爺遲早會收了這個男人,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她跟李在容之間那層夫妻關係,翻開來看,從頭到尾就跟“愛情”兩個字沾不上任何邊。當初她嫁給李在容,走的完全是韓式財閥家族的標準聯姻劇本大象集團在金融危機裡被衝得七零八落,資金鍊繃到了極限,蘇昌旭急需一個體量更大、背景更硬、能在銀行和政府部門面前說得上話的親家來穩住局面。三星李家恰好需要一個家世清白、沒有醜聞、能在公眾面前拿得出手的長媳,兩邊各取所需,一拍即合。蘇世玲從答應這門婚事的第一天起,就已經做好了為家族利益犧牲自己餘生的準備。聯姻這種事,她從小在半島上流圈子裡見得太多,認命認得比別人都乾脆。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三星李家在把她娶進門之後,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不僅沒有在大象集團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反而趁你病要你命,暗中跟她那個吃裡扒外的堂哥蘇宥真勾結在一起,企圖從內部瓦解大象集團的控制權,把蘇家三代人打下來的基業吃幹抹淨。這不是聯姻,這是借聯姻之名行吞併之實。而李在容在這場陰謀裡扮演的角色,比她那個白眼狼堂哥蘇宥真更讓她感到噁心蘇宥真好歹是外人,而李在容是她同床共枕的丈夫。
半島這個國家在文化脈絡上受了幾千年中華傳統思想的浸泡,那些刻在骨子裡的宗法觀念和血緣執念,比她後來在紐約讀工商管理碩士時接觸到的任何一套現代企業治理理論都要根深蒂固。沒有兒子,在傳統半島家族裡幾乎等同於斷了香火,是不孝中的大不孝。那些富甲一方卻沒有男性繼承人的家族,很多都會在兄弟的子女中挑選一個過繼到自己名下,用這種方式讓家族的香火延續下去,也讓打拼了一輩子的家業不至於旁落他人。但傳給侄子和留給親女兒所生的外孫,完全是兩碼事。前者是蘇家的血,但沒有他們夫妻的血;後者既有蘇家的血,也有他們夫妻的血。但凡是個正常的女人,在自己孃家出錢出力幫丈夫打下了江山的前提下,都不可能接受把這份江山拱手讓給丈夫兄弟的兒子。這是人性,不是大度不大度的問題。蘇世玲的母親樸賢珠,錦湖韓亞集團樸仁天的親生女兒,當年帶著整個家族的資源和人脈嫁進蘇家,親手扶著蘇昌旭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食品貿易商一步步走到今天半島食品行業舉足輕重的位置。她絕不可能接受自己投入了半生心血的集團最終落到丈夫侄子的手裡。正是在她近乎偏執的堅持下,蘇昌旭才最終打消了過繼侄子的念頭,轉而把希望寄託在下一代身上讓女兒招一個上門女婿,生下的孩子改姓蘇,直接培養第三代繼承家業。也正是因為這條路線被鎖死了,蘇宥真才徹底喪失了透過合法繼承渠道獲得大象集團控制權的可能,進而鋌而走險,選擇了跟李在容聯手謀奪這份他自認為本該屬於他的家產。
現在蘇宥真已經付出了代價。蘇昌旭雖然顧及兄弟情面,沒有把弟弟這個唯一的兒子直接掃地出門、移送法辦,但他的處理方式比直接開除更讓蘇宥真絕望他把蘇宥真從集團總部常務理事的位子上連根拔起,發配到了大邱郊區一家生產調味醬料的老舊工廠,讓他去當分管生產線維護和倉庫盤點的小部門主管。從首爾江南區的集團總部玻璃幕牆寫字樓到郊區工廠瀰漫著發酵豆醬氣味的鋼架車間,這個落差比直接殺了他更讓他難受。蘇宥真完蛋了,下一個該輪到李在容。可三星李家這棵大樹實在太過粗壯,蘇家這柄小斧頭就算掄圓了胳膊砍上去,最多也就削掉幾塊樹皮,根本傷不到它的根基。蘇世玲對此心知肚明,所以她一直忍,忍到李在容自己把自己作廢了。現在她終於不用再忍了。
李在容今年才三十四歲。三十四歲,正是一個男人身體各項機能都還處在巔峰期的年紀,慾望最旺盛、精力最充沛、自我感覺最良好,偏偏他又有錢,有勢,有全半島最硬的姓氏替他兜底,想怎麼玩就怎麼玩,想跟誰玩就跟誰玩。可現在這一切都變成了泡影。一個男人,可以禿頂,可以發福,可以破產,可以在商場上輸得一敗塗地,但只要那方面還行,他就還能在自己心裡把自己當成一個完整的男人。而一旦那個地方廢了,連站在小便池前完成一個最基本的生理動作都成了奢望,那他餘生每一次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都會在鏡面上看到一個被打上了殘缺烙印的失敗者。更殘酷的是,醫生說李在容不僅是海綿體受到了嚴重的鈍性撞擊傷,連帶著兩側睪丸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挫傷和內出血,雖然可以透過手術進行修復,但愈後是否能維持正常的生精功能,目前連主治醫生都不敢給出任何程度的保證。如果說喪失勃起能力是剝奪了李在容作為一個男人的全部尊嚴,那麼喪失生育能力就等於宣判了他作為一個李家嫡系血脈傳承者的終極死刑。他這一支,從他往下,徹底斷了。
李健熙在走廊裡聽完整份病情通報之後,整個人站在原地晃了兩下,如果不是身後的安保主管眼疾手快地攙住了他的手臂,這位執掌了三星帝國幾十年、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鐵腕老人,差點在醫生面前當場栽倒。他一直期盼著兒子能早點生個孫子,那種期盼的程度幾乎已經成了他晚年所有精神寄託的核心支柱。尤其是在他自己被肺癌和呼吸道疾病反覆折磨、身體每況愈下的這幾年裡,親眼看到李家的第四代出生、親手把那個代表著三星未來延續的嬰兒抱在懷裡,幾乎成了支撐他跟病魔抗爭的最大的念想。可現在醫生告訴他,他的獨生子不僅可能再也不能和任何女人發生關係,甚至連產生後代的生理功能都極有可能永久性喪失。這對於一個把家族延續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把“有後”視為人生頭等大事的傳統半島家長來說,比直接判他死刑還要殘忍。
聽完了蘇世玲在電話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前後後詳細說了一遍之後,蘇晨沉默了片刻。他靠在燕京國際機場到達大廳外面的立柱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登機箱的拉桿,眉頭微微擰了起來,腦子裡飛速地做著推演。然後他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當然是離婚了。”蘇世玲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餘地,“現在李在容已經廢了,他那玩意兒以後能不能用都是個問題,還指望我下半輩子給他守活寡不成?我蘇世玲欠他們李家的,這些年當牛做馬早就還清了。他想守著他那個不能用的命根子過一輩子是他自己的事,我不奉陪了。”
她頓了頓,用一種已經把所有退路都盤算得明明白白的口吻,把自己接下來的計劃一股腦地倒了出來:“我已經想好了兩套方案。方案一,李在容要是還有點腦子,痛痛快快在離婚協議上簽字,那我們好聚好散,對外發個性格不合感情破裂的標準宣告,誰的面子上都好看。方案二,他要是像他平時一貫那副德性一樣死拖著不簽字,那我也不跟他客氣。我直接找媒體曝光他不能人道、不能生育的醫療記錄,然後在法庭上當眾宣佈這件事。到時候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跟我離婚更丟他們李家的臉,還是讓全半島的老百姓都知道三星太子爺是個廢人更讓他們李家下不來臺。”
蘇世玲描繪那個畫面的時候,聲音裡的興奮和期待已經完全不加以掩飾了。三星太子爺失去男性功能且終身無法生育這個新聞標題要是出現在朝鮮日報和東亞日報的頭版頭條上,整個下半年的半島大選都不用選了,所有候選人的競選廣告和電視辯論加起來也搶不過這條新聞的哪怕一個標點符號。畢竟首腦大選幾年就有一次,財閥的笑話可是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都難得一遇的頂級猛料。
蘇晨聽完她這番氣勢如虹的計劃,不得不承認蘇世玲的膽識和決斷力確實不是普通女人能比的。為了離婚敢把這種級別的家族醜聞當成核按鈕來用,這份玉石俱焚的狠勁,放眼整個半島財閥家族的女眷圈子也找不出第二個。但她的方案有一個致命的漏洞她光想到了怎麼威脅李家簽字,卻沒有想到簽字之後會發生什麼。以李健熙的性格,被一個兒媳婦用這種方式捏著鼻子逼著低頭,他是絕對咽不下這口氣的。李家或許不會立刻動手,但只要風頭一過,大象集團在食品行業的所有競爭對手都會發現自己的背後多了一個龐然大物的影子,銀行會莫名其妙地收緊授信額度,供應商會以各種站不住腳的理由拖延供貨,經銷商會在合同期內的關鍵節點突然集體提出重新議價。這些陰招不用李家親自出手,只要三星稍微流露出一點針對大象的意向,自然有無數的趨炎附勢者替他們把事辦了。蘇世玲不怕,但蘇昌旭和樸賢珠未必扛得住。
蘇晨想到這裡,腦子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一個大膽到了近乎荒唐、卻又邏輯嚴絲合縫的念頭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鑽進了他的思維框架裡。他在腦海裡把這個念頭從頭到尾推演了一遍,越推越覺得可行,越推越覺得這正是那種只有自己才能想得出來的損招,然後對著電話說道:“世玲,你這一招威脅確實夠狠,但有一個致命的盲區你沒考慮過離婚之後,李家對你孃家大象集團的報復。你覺得你父親和你母親,扛得住三星的全面打壓嗎?”
蘇世玲那頭沉默了。她不是笨蛋,被蘇晨這麼一點撥,腦子裡那些被離婚這場硬仗的興奮感暫時遮蔽了的風險項一下子全部浮上了水面。她咬了咬嘴唇,皺著眉頭反問道:“那你說怎麼辦?不離婚不可能,讓我嚥下這口氣更不可能。”
“我有一個計劃,”蘇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平穩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被反覆推敲驗證過的商業方案,“這個計劃不僅能讓你順順利利地拿到離婚協議書,還能讓李家的人從今以後對你馬首是瞻,不敢再動你和你孃家一根手指頭。搞不好啊,幾年之後,你甚至能坐上三星家族的皇太后那個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