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KTV的走廊裡瀰漫著那種所有KTV走廊都有的混合氣味啤酒發酵後的微酸、空氣清新劑過於濃烈的檸檬香精、以及從各個包廂門縫裡漏出來的、被隔音門削弱成一片模糊嗡鳴的音樂聲。方茴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手指上還殘留著剛用冷水洗過手之後的那股清涼,她在走廊拐角處看到蘇晨正靠在牆上抽菸,身邊還站著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女生。那個女生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扎著低馬尾,穿著深藍色針織開衫,整個人從上到下都散發著一股圖書館靠窗座位特有的安靜而樸素的氣息,和蘇晨隔著一段禮貌的社交距離,兩個人的姿態和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剛結束一段簡短而得體的對話不熟,但也不尷尬。方茴的腳步在拐角處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那個停頓短到她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然後她走上前去,臉上並沒有浮現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在蘇晨將菸頭捻滅、微笑著朝她迎過來的時候,自然地挽住了他伸過來的手臂。
蘇晨提出的建議很簡單:進包廂跟班長打聲招呼就走。方茴點了點頭,轉身推開那扇還在往外滲著震耳低音的門,穿過滿屋子閃爍的迪斯科球燈光和此起彼伏的拼酒聲,走到正坐在點歌機旁跟幾個男生划拳的林楊面前,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林楊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越過她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包廂門口耐心等待的那個高大身影,然後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用一種剋制而體面的語氣說了幾句場面話,大意是“今天能來就已經很給我們面子了,早點回去休息,下次有機會再一起玩”。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甚至還掛著幾分班長的職業化微笑,只是那雙因為喝了酒而微微泛紅的眼睛裡,藏著某種和言語方向截然不同的情緒那種情緒大概任何一個曾經在某個失眠的深夜反覆翻看同一個人的手機號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撥出鍵的人都能辨認出來。
方茴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道謝,轉身走回蘇晨身邊,兩個人並肩走出包廂,厚重的隔音門在他們身後自動合上,將那股喧囂重新封存回了那個裝滿三十多個人的大房間裡。
出了KTV大門,深秋夜晚的風迎面撲來,帶著幾分凜冽的涼意和街邊燒烤攤飄過來的孜然味,和包廂裡那團黏糊糊的暖氣形成了鮮明對比。方茴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氣,覺得被啤酒和嘈雜聲泡得有些發脹的腦袋終於清爽了幾分。她默默地跟在蘇晨後面,兩個人的步子不急不緩,沿著大學城那條被路燈照得昏黃而溫暖的商業街朝遠離喧囂的方向走去。
他們的車停得稍遠停在兩條街之外一個相對僻靜的地面停車場裡,挨著一排已經落了葉的法國梧桐,旁邊是一盞忽明忽暗的路燈,燈下有好幾個車位都空著。蘇晨在停車這件事上一向謹慎,尤其是在陪方茴參加這種集體活動的時候。他太清楚了,一輛過於扎眼的車停在大學城KTV門口,比任何名片和自我介紹都更能在一夜之間徹底改變一群大學生對他的全部認知。他不是怕被認出來被認出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以他現在的曝光度,在公共場合被人叫出名字是遲早的事。但他不想讓方茴因為他的身份而被人貼上任何額外的標籤。她的大學生活已經夠安靜了,不需要再多一層“富豪女友”的光環來把那份僅存的平靜也攪得支離破碎。
停車場的角落,那臺邁巴赫62安安靜靜地趴在一片斑駁的樹影下。路燈昏黃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沿著車身那一道從引擎蓋貫穿到尾燈的流暢腰線緩緩流淌,將深色金屬漆面上那層細密的金屬顆粒映成一片若隱若現的星芒。雙標嵌在寬大而沉穩的鍍鉻進氣格柵正中央,不大,不張揚,但就是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安靜氣場像一頭蹲在暗處閉目養神的大型貓科動物,不需要展示爪牙,只需要呼吸的起伏就足以讓路過的人下意識地放輕腳步。
這款車在蘇晨重生的那個年代,早已被全球汽車媒體釘在了恥辱柱上,和它的姊妹型號邁巴赫57一起,被扣上了一頂“邁巴赫之恥”的帽子。那些在後世翻來覆去盤點“史上最失敗豪華車型”的汽車專欄寫手們,大概從來沒坐進過這款車的後排,也從來沒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用一百二十碼的速度感受過它那臺V12發動機幾乎完全過濾掉路面顛簸的懸掛系統。他們只是站在事後諸葛亮的上帝視角上,用銷量資料和品牌存亡的結果來倒推一款車的好壞賣得不好,那就是垃圾。可蘇晨不這麼看,無論在哪種審美體系裡,這都是一臺極其漂亮的豪華轎車。它不像勞斯萊斯那樣方正得近乎莊嚴,把“我是大佬”四個字刻在每一道直角線條裡,走到哪裡都像一座在四個輪子上移動的微型宮殿。邁巴赫的設計語言更偏向修長、流暢和優雅,像一件穿在頂級裁縫手裡被反覆修改了無數次版型的深色羊絨大衣,不用翻開內襯看標籤,光是掛在衣架上就能讓人聞到錢的味道。那雙標的設計,在蘇晨看來一點都不比歡慶女神像遜色一個是飛翔的女神,一個是將兩個母交疊在一起構築出的抽象皇冠,兩者各自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豪華理念:一個是英式的儀式感和貴族氣息,另一個是德式的精密、剋制與工業美學。
而邁巴赫後來之所以淪落到被停產,被同集團的賓士品牌收編為一個更高配的S級車型字尾,從獨立豪華品牌降級為一長串型號程式碼中代表“頂配”的那個字母,說到底不是車子不好,是賓士母公司戴姆勒集團的商業戰略出了問題。他們把邁巴赫當成了對抗勞斯萊斯和賓利的旗艦來打造,卻在品牌營銷和渠道鋪設上完全沒有給這個新生兒匹配應有的資源。更致命的是,他們嚴重低估了華國市場的購買力。在本世紀頭一個十年,幾乎所有跨國豪華汽車品牌都在拼命往華國市場砸錢鋪設經銷商網路的時候,邁巴赫還在把自己的全部重心放在歐洲和北美那些已經被勞斯萊斯和賓利瓜分了數十年的存量市場裡,彷彿華國那批剛剛崛起、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心的富豪們完全不值得被認真對待。而等他們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市場早已被競爭對手分食得連一口湯都沒剩下。
蘇晨看上的正是這一點。後世國內造車新勢力多如牛毛,幾乎每個月都有新的品牌冒出來喊著要顛覆傳統汽車行業,但真正能在豪華汽車領域站穩腳跟的品牌,一家都沒有。紅旗被寄予厚望,卻在反覆搖擺的品牌定位和產品線混亂中蹉跎了幾十年,從一個本該代表國產車最高水準的圖騰,淪為了在三四線城市勉強維持市場份額的小眾品牌。如果能趁邁巴赫在銷量慘淡、資金鍊緊繃、母公司猶豫不決的時候介入,把這個擁有完整豪華品牌基因和深厚技術積累的品牌拿下來,哪怕只是部分股權,哪怕只是在亞洲市場的獨家運營權,未來能做的事就太多了。這跟後來阿三國塔塔集團收購路虎是一個邏輯收購完成之後再過個二十年,全世界絕大多數普通消費者都會想當然地以為路虎是阿三國的品牌。除非有人特意上網搜尋,否則誰會知道它最初是英倫的產物?品牌血統這種東西,說到底只是一個寫在維基百科第一行的故事,而故事是可以被新的劇情不斷覆蓋的。不過現在談收購還為時過早今年邁巴赫剛剛推出62和57兩款新車,全球汽車媒體的評價普遍不錯,這個節骨眼上門去談收購等於自己把脖子伸到人家屠刀底下。得等,等市場用銷量教會戴姆勒做人,等他們的財務報表連續幾個季度被邁巴赫事業部的虧損拖累得難看至極,等到董事會里那群只關心股價的股東們對“堅持獨立豪華品牌戰略”這件事徹底失去耐心的那一天。
車子在空曠的夜路上開得很穩,發動機低沉而均勻的嗡嗡聲像一層絨布鋪滿了整個車廂。方茴坐在副駕駛上,安全帶斜斜地壓著她米白色衛衣的胸口位置,她的目光看似平靜地落在擋風玻璃外被車燈照亮的柏油路面上,但蘇晨從她安安靜靜縮在座位裡的姿勢、以及那雙擱在帆布包上互相交握著沒有鬆開的手指,看得出來她心裡有事。方茴這個人最大的特點之一,就是不管心裡翻湧了多少情緒,表面上永遠是一副安安靜靜的樣子。她不是故意藏情緒她只是從小就沒學會怎麼把情緒往外倒。她的嘴唇抿得有些緊,窗外的路燈光一道一道地從她臉上飛快地掠過,把她的表情切成了一幀一幀交替的明暗。
車子又開了一段路,快到酒店的時候,方茴終於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像是隨口一問的語氣,對著擋風玻璃問道:“剛才那個女生,找你聊什麼?”她沒有轉頭,兩隻手依然交握著擱在帆布包上,彷彿她問的不是一個可能會引發任何情感波動的問題,而是在關心明天會不會下雨。
蘇晨的右手從方向盤上短暫地移開,揉了揉她低垂的腦袋,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到她的頭皮上,帶著幾分乾燥而穩定的撫慰。他的語氣也同樣平穩,像是在回答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問題:“沒聊什麼。就是她認出了我是誰,出來確認了一下,簡單的聊了幾句。”
“哦。”方茴把那個女生的樣子在腦子裡又回放了一遍。之前在KTV走廊裡她只是匆匆掃了一眼,現在才有空仔細回憶起對方的細節。那副銀色金屬框眼鏡,那種毫無攻擊性的馬尾辮,那件深藍色針織開衫上被洗得有些起球的袖口,還有站在蘇晨面前時那種緊張得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磚縫裡的姿態她在心裡把這一切默默地過了一遍,然後跟自己做了個對比。她不是那種會隨時把跟別人比較的結果掛在臉上的膚淺之人,但她的確在心裡算完這筆賬之後,原本那種隱隱約約堵在胸口不太好形容的悶悶的感覺,消散了不少。她不覺得自己比那個女生差,至少在外表上是這樣。可這個念頭剛剛幫她找回了一丁點自信,另一個更深層的不安就隨之浮了上來她很清楚蘇晨到底有多優秀。而一個男人的優秀達到蘇晨這個層級之後,他自己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動作,周圍就會有無數人主動往上湊。她能攔得住一個,能攔得住十個嗎?
“別多想了。”蘇晨把車穩穩地停在了酒店門口的停車場,熄了火。發動機的低沉嗡鳴驟然消失,車廂裡只剩下兩個人在狹小密閉空間中規律而安靜的呼吸聲。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側過身,伸手揉了揉方茴的腦袋瓜,手指從她的發頂順著柔順的長髮滑到後腦勺,在那裡停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還有些警惕的貓。然後他收回手,用一種半是提醒半是壞笑的語調,在黑暗中注視著她的眼睛,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可別忘了,之前你親口答應過我,今天晚上不管我提什麼要求,你都得無條件配合。這話,還算數吧?”
方茴的臉在那一瞬間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紅暈從她的耳根開始,像一滴紅墨水滴進了清水裡,飛快地蔓延到臉頰,又從臉頰蔓延到脖頸。她下意識地把臉往衛衣的領口裡縮了縮,像一隻被突然點破了心事的小鴕鳥,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來。她當然不是什麼言情小說裡那種被親一下額頭就以為自己會懷孕的傻白甜。她讀過書,學過生物,也看過電影電視劇裡男女主角擁抱著倒進柔軟床墊之後鏡頭便轉向窗外夜空的慣用轉場。她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從她答應蘇晨那個條件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但她知道歸知道,被人這樣直白地、帶著幾分壞笑地當麵點出來,還是讓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橫衝直撞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蘇晨沒有再多說。女生臉皮薄,點到為止就夠了,再往下逗就有點欺負人了。他拔下車鑰匙,推開車門,繞到副駕駛那一邊替她拉開車門,然後把車鑰匙揣進褲兜裡,牽起她那隻在夜風中微微發涼的手,走進了酒店旋轉門那溫暖而明亮的金色光暈中。從高中圖書館門口那個穿著寬大校服、抱著一摞借書卡、怯生生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的女孩,到今天這個坐在KTV包廂裡被人輪番勸酒時會主動側過頭小聲問他“我要不要抿一口”的女孩,他等了兩年。韭菜種了兩季,再不上鐮刀,就不屬於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