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追上去!別讓它跑了!”
就在李健熙還坐在客廳沙發裡,對著那部已經結束通話了的手機反覆咀嚼著“劫走押運車的到底是不是綁匪”這個問題的同一時刻,位於首爾市區某棟不起眼的政府辦公樓地下二層,一間被改裝成臨時行動指揮中心的密室內,十幾塊監控螢幕沿著牆面排成一面閃爍的光牆。螢幕上的畫面大部分都是從交通管理部門即時接入的市區道路監控,還有幾塊螢幕顯示的是從直升機上回傳的俯拍畫面。穿著深色作戰服、耳朵裡塞著耳麥的技術人員正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即時標註著那輛黑色押運車在電子地圖上的移動軌跡。半島安全部門與軍方聯合派遣的兩支十人戰術小隊,早在傍晚時分就已經埋伏在銀行總部周邊多個點位,從押運車發動引擎駛出金庫車庫大門的那一刻起,他們的目光就沒有從這輛車上移開過片刻。當那輛押運車在江南大路突然失控撞上私家車和護欄、隨後又以一種完全不符合正常事故處理流程的速度迅速駛離現場時,蹲守在監控螢幕前的觀察員幾乎是同一秒就喊出了聲這不正常,這輛車出事了。負責此次聯合行動的前線最高指揮官樸智賢,在接到報告之後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好就大步衝進了指揮中心。
此刻他正坐在那輛緊咬著押運車不放的黑色商務車副駕駛座上,一手撐著儀表臺,一手死死地攥著安全帶,整個上半身因為車速過快而不斷地被離心力甩得左搖右晃。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車流的縫隙裡那輛若隱若現的黑色箱式貨車,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他太清楚了,這輛車裡裝著的不是別的什麼東西,是整整六億多美元的現鈔不是數字,不是賬面餘額,是實打實的、摞起來能填滿一整個小房間的綠色鈔票。這筆錢在他們這個由安全部、檢察廳和軍方三方聯手搭建的秘密聯盟眼裡,早已不是李健熙的贖金,而是他們自己的囊中之物。現在有人想把這筆已經裝進他們口袋裡的錢連車帶箱一塊端走,樸智賢怎麼可能讓它從眼皮子底下就這麼溜了。
可急歸急,現實路況卻像一盆又一盆的冷水反覆澆在他的頭頂上。此時正好掐在了首爾下班晚高峰最要命的那一段尾巴上,主幹道雙向車道全部被望不到頭的車流塞得滿滿當當,計程車、私家車、公交車、公司班車一輛咬著一輛,紅綠燈路口的車隊排出去幾百米都不帶動彈一下的。他們的車雖然是掛了政府牌照的黑色商務車,驅動方式和懸掛系統都經過了一定程度的改裝,馬力比普通民用車強勁不少,可在這樣的路況上,你就是開一輛方程式賽車來也照樣得老老實實地趴在車流裡一寸一寸往前挪。更要命的是,他們追的是一輛印著“武裝押運”字樣的運鈔車。普通司機看到這種車,第一反應就是踩剎車避讓,誰也不想跟一輛裝著不知道多少現金和持槍護衛的鐵殼子發生刮蹭。所以押運車在路上反而比他們跑得順暢得多,好幾次眼看著就要追上了,斜刺裡冒出幾輛併線加塞的私家車,又硬生生地把距離拉開了。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樸智賢一拳砸在儀表臺邊緣,轉頭朝身後負責通訊和技術支援的組員吼了一句,“通知軍方那邊,讓他們馬上調一架直升機過來,從空中給我把目標鎖死!快!”
沒過多久,一架隸屬於半島陸軍航空兵的輕型偵察直升機從城郊的軍用機場緊急升空,旋翼捲起的風壓把停機坪旁邊的荒草吹得全部匍匐在地。直升機以超低空飛行的姿態貼著城市的天際線快速切入首爾市區上空,機腹下方安裝的熱成像和光學監控吊艙在控制員的操作下緩緩旋轉著鏡頭,很快就從地面那一片由車燈組成的熔岩河中精準地鎖定了那輛黑色押運車的熱源訊號。飛行員把直升機穩穩地懸停在目標上空約莫兩百米的高度,從高處俯瞰下去,那輛押運車就像一隻在蟻群中穿梭的黑色甲蟲,拼命地在車流縫隙裡鑽來鑽去,試圖甩掉後面那些怎麼都甩不乾淨的尾巴。
“長官,直升機已經就位,目標鎖定。”樸智賢的耳麥裡傳來了技術組清晰而短促的彙報聲,“不過有一個情況目標車輛前方不到三公里就是仁川隧道,根據交通部門剛剛同步過來的即時資料,仁川隧道內部目前出現了嚴重擁堵,車流幾乎是完全靜止的。”
樸智賢聽到這話,整個人幾乎是瞬間從座椅上彈了起來,安全帶勒得他胸口一陣發悶,他也渾然不覺。隧道堵死了!那輛押運車一旦鑽進隧道,就會被堵得寸步難行,到時候就是甕中捉鱉他腦子裡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閃過了一整套前後包抄、強行破門、人贓並獲的戰術預案。他一把抓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因為過度興奮而微微發著抖:“快!通知所有單位,全部壓上去!務必在隧道內部完成攔截!前後堵死,一個都不準放跑!”
“長官!”坐在後排的那名通訊技術員並沒有立刻執行命令,而是用一種急切的、帶著幾分罕見的頂撞意味的語氣,硬生生地截住了樸智賢的話頭,“我必須提醒您一句隧道里面現在堵滿了車,裡面至少有上百個普通市民被困在車流裡動彈不得。如果我們跟這夥綁匪在隧道內部交上了火,對方手裡又極有可能攜帶著RPG之類的重型爆炸武器,哪怕只是一枚火箭彈在隧道里爆炸,那後果也絕對是不堪設想的。隧道結構能不能抗得住爆炸?會不會出現大規模坍塌?被困在裡面的市民有沒有時間疏散?長官,這些我們都沒有預案。”
“嘶”樸智賢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股從丹田裡燒上來的亢奮之火被這番話從頭到尾澆了一個透心涼。他剛才一門心思只想著綁匪鑽進隧道就無路可逃了,卻完全沒有把這個致命的變數算進去。一旦在隧道內部發生爆炸,哪怕隧道僥倖不塌,光是爆炸衝擊波在密閉空間裡產生的超壓效應和四處飛濺的高速破片,就足以把整條隧道變成一個巨型的人體絞肉機。更糟糕的是,在已經堵得紋絲不動的車流裡,那些被困在車裡動彈不得的普通市民根本沒有任何可以躲藏和逃生的空間,到時候車上的人往下跳都來不及。萬一真死了幾十上百個無辜平民,那這件事就不是簡單的“成功圍剿綁匪”了,會變成全國乃至全球媒體頭版頭條的大丑聞。而他樸智賢作為這次行動的前線最高指揮官,他的名字將會被永久地釘在這樁慘案的責任人名單最頂端軍銜保不住,仕途徹底斷送,大機率還會被送進軍事監獄裡度過餘生。他賭不起。
“那就讓直升機繼續保持空中跟蹤,不要丟失目標。”樸智賢咬了咬牙,把剛才那股熱血上頭想要在隧道里決一死戰的衝動硬生生地壓了回去,聲音恢復了前線指揮官應有的冷靜和剋制,“隧道只有一條路,通往仁川方向,出口位置是固定的。讓所有地面單位重新調整陣型,在隧道出口方向預先設卡。另外,通知已經在隧道內的摩托車騎手,讓他們保持安全距離,不要輕舉妄動,只需要確認目標沒有在隧道內進行車輛更換或者貨物轉移就行。”
這手安排並非多餘的謹慎。在派出汽車追擊的同時,他也調動了一批騎警用大排量摩托車的追蹤騎手,這些人穿著便裝混在車流裡,體型嬌小、機動靈活,可以在堵死的車陣中像泥鰍一樣穿梭自如。在首爾這種大城市的交通環境中,摩托車的追蹤效率要遠遠超過任何四個輪子的汽車這是任何一個有城市追蹤經驗的指揮官都心知肚明的常識。
十幾分鍾之後,押運車從仁川隧道另一端出口緩緩地駛了出來。引擎蓋上映著隧道出口高杆燈慘白的光,車廂側面那行“武裝押運”的白色大字被燈光照得格外刺眼。幾乎是車頭剛駛出隧道的同一秒,司機就把油門一腳踩到了底,柴油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排氣口噴出一團濃郁的黑煙,整輛車像一頭被鬆開了韁繩的蠻牛一樣朝著仁川港的方向狂飆而去。緊隨其後,幾輛一直咬著它的黑色商務車也從隧道里魚貫而出,如同從黑暗中飛出來的幾顆子彈,死死地掛在押運車後方不到兩百米的距離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押運車貨倉內,昏暗而狹小的空間被車廂頂燈慘白色的冷光填得沒有一絲死角。車泰植坐在貨倉中央那隻被幾根粗壯鋼絲繩牢牢固定在底板加固錨點上的巨大保險櫃旁邊,後背靠著冰涼的金屬櫃壁,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把目光從手中那支已經檢查了第三遍彈匣和槍機的A1卡賓槍上抬起來,緩緩掃過坐在他對面兩側長條摺疊座椅上的四個男人。這四個人清一色穿著全套深色城市作戰服,防彈背心的搭扣系得整整齊齊,頭盔上的夜視鏡支架已經翻到了備用位置,每個人的手邊都擱著各自的武器兩個拿著突擊步槍,一個負責通訊裝置,另一個身邊堆著一堆看起來比步兵班常規火力配置要誇張得多的東西,被一塊黑色防水布蓋著,暫時看不出真面目。他用英語開口道,語調平淡而穩定,像是在建築工地上開班前安全短會:“隊長那邊已經發來訊號,他那邊的事全部搞定了。接下來,該輪到我們上場了。”
“哇哦,早就等得手癢了。”坐在最靠外側、剃著極短寸頭的年輕人把嘴裡叼著的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裡有一種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在聞到血腥味之前就提前興奮起來的那種蠢蠢欲動。
“媽的,老子還以為這趟活兒就是坐車兜風,搞了半天,原來好戲全排在最後面。”坐在他對面的人一邊說一邊把防彈背心胸口魔術貼上那個原本粘歪了的備用彈匣撕下來重新對正,像是在擺弄一件精密的樂器。
“你們說,等這事兒上了新聞之後,全世界那幫自以為見過大場面的僱傭兵圈子裡,會不會把我們當成神話來供著?”第三個聲音從貨倉最深處傳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和即將發生的血戰完全不匹配的輕快。
“供不供著不知道,但至少以後誰敢說亞洲沒大活兒,咱們就把今晚的錄影甩他臉上。”
這四個人從被邱剛敖分配到車泰植手裡到現在,總共也才過去不到幾個小時。車泰植跟他們沒有過多的交流,但從這短短幾個小時的言行舉止中,他已經做出了一個初步判斷這四個人的精神狀態,和他曾經在絕密部隊服役時所接觸過的那類人如出一轍。那種面對即將到來的激烈交火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散發出一種近乎亢奮的嗜血感的狀態,不是普通士兵所能具備的。他們是真正上過戰場、在死人堆裡打過滾、又活下來的人。而能活下來的代價,往往就是戰後創傷應激障礙或者說戰爭後遺症深植於他們的神經深處,讓他們在和平環境中變得寡言、易怒、和周圍格格不入,而當槍聲重新響起的時候,他們反而會感到一種病態的、熟悉的、像回家一樣的鬆弛。能讓這樣的人心甘情願替自己賣命,保護傘公司,到底是一頭什麼樣的怪物?車泰植在心裡默默地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幾遍,還沒來得及往下深想,耳麥裡就傳來了邱剛敖乾淨利落的聲音:“可以行動了。”
車泰植將腦海中所有的雜念全部清空,反手從身側拎起了自己的武器,霍然起身,目光如冷鐵一般掃過貨倉內的四人,沉聲喝道:“準備!”
同一瞬間,四個人同時動了。兩個人的手閃電般地握緊了擱在膝蓋上的突擊步槍,食指沿著扳機護圈外側預壓到位;第三個人一步跨到後車門旁邊,一隻手抓住了門鎖釋放杆,另一隻手撐在車廂側壁上穩定住了因為高速行駛而不斷晃動的身體;第四個人則是猛地掀開了那堆覆蓋在最深處的黑色防水布防水布下面,赫然是一挺被牢牢固定在可旋轉槍架上的加特林六管轉管機槍,通體黝黑的槍身表面塗著一層吸光材質的啞光漆,六根粗壯的槍管像一朵鋼鐵曼陀羅的花瓣一樣從旋轉機芯裡向外張開,槍架一側掛著的彈鏈箱裡,黃澄澄的彈鏈一層疊一層地碼放得整整齊齊,在車廂頂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種沉甸甸的、致命的金屬光澤。
“開門!”車泰植在心裡默默倒數了三秒,然後驟然發出了一聲暴喝。
咔嚓一聲悶響,後車廂的防彈鐵門被負責操作車門的人猛地推向了外側。與此同時,一扇事先隱藏在車門內側的摺疊式防彈鋼板被同時拉開,像一面巨盾一樣橫亙在後門開口的正中央,為車廂內的人員提供了從腳底到胸口的全覆蓋掩護。冰冷的夜風裹著輪胎碾過柏油路面捲起的灰塵和尾氣的焦味呼嘯著灌進了貨倉,吹得所有人的衣角都在獵獵作響。
跟在押運車後方的黑色商務車內,樸智賢還沒來得及消化剛才隧道里被迫放棄攔截的憋屈,就被眼前猝然鋪展開來的畫面驚得整個人僵在了座椅上。他看見了什麼?那輛押運車的後車門居然自己打開了,而且從開啟的門縫裡還橫著拉出了一面他叫不出名字的厚重鋼板。而在那面鋼板的掩護後面,一個他這輩子只在軍事雜誌和戰場紀錄片裡見過的、六個槍管呈環形排列的沉重黑影,正緩緩地將槍口轉向他們所在的方向。那一瞬間,樸智賢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從胸腔裡一把攥住,連心跳都停擺了片刻。
“開火!”
加特林旋轉機芯的電機在扣下扳機的一剎那發出了一聲尖銳而高亢的嗡鳴,緊接著這個聲音就被一串連成了片、分不出個數的巨響徹底吞沒了。每分鐘數千發子彈的射速將槍口噴出的膛口焰連成了一朵不斷綻放又不斷凋零的巨大橘紅色火蓮,彈殼像一條被扯斷的瀑布一樣從拋殼窗裡瘋狂地傾瀉而出,叮叮噹噹地砸在鋼板和車廂底板上,瞬間就在車廂內鋪出了一層滾燙的黃銅色地毯。子彈如一道由鋼鐵和火藥組成的巨型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勢狠狠地撞向了緊跟在押運車後方的三輛追擊車輛。子彈以近乎不可視的速度穿透了擋風玻璃的夾層,擋風玻璃在零點幾秒內從透明變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白霧,然後整塊玻璃的碎片連同被子彈攪碎的座椅頭枕、儀表盤塑膠件和人體組織一起在車內狹小的空間裡炸成了一團紅白相間的濃霧。三臺車的發動機艙在連續被多發子彈貫穿之後幾乎同時發生了劇烈爆炸,火光裹挾著濃煙從引擎蓋的縫隙裡沖天而起,整輛車被炸得彈離了地面半米多高,然後像一隻被踩爛的鐵皮罐頭一樣翻滾著橫飛出去。
“哈哈哈哈!來吧!再多來一點!”湯姆遜兩隻手死死地攥住加特林的握把,在車廂的劇烈晃動中將槍口牢牢地鎖定在後續的目標上。他半邊臉被膛口焰的橘紅色光芒映得忽明忽暗,瞳孔因為腎上腺素的大量分泌而極度放大,眼白上佈滿了密集的血絲,嘴角向上咧成了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此刻的他,彷彿不是在首爾郊區的公路上,而是重新回到了多年前那片被炮火翻過無數遍、到處散發著硫磺和焦屍氣味的阿富汗山地戰場上。
就在湯姆遜的槍口即將掃向那三輛被炸燬的追擊車輛後方其他無辜的民用車輛時,車泰植猛地跨前一步,一隻手按住了湯姆遜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肩胛骨從防彈背心裡捏碎一樣,用一種不容任何置疑的冷硬語調低喝道:“夠了,湯姆遜!我們這次的任務是求財,不是來搞大屠殺的。把槍口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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