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老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句話放在任何一個國家的政治博弈場裡都適用,放在此刻的半島,更是恰如其分。
一直在死咬著金弘毅不放的那位年輕檢察官安喜延,她的目標從來就不只是金弘毅一個人。金弘毅充其量只是她整盤棋局裡一顆比較顯眼的棋子,拿下這顆棋子固然能在新聞頭條上風光一陣,但離她真正想要的結果還差得遠。安喜延盯上的,是如今半島檢察體系內部已經爛到了骨子裡的貪腐風氣那些在檢察廳大樓光鮮亮麗的大理石走廊上擦肩而過時互相微笑致意的同僚們,背後有多少人跟財閥稱兄道弟、收受好處、替人擺平罪責,又有多少人把本該用來扞衛法律尊嚴的偵查權當成了為自己牟取私利的工具,這些東西外人不清楚,她作為在這個體系內部摸爬滾打了好幾年、親眼目睹了太多黑幕的檢察官,心裡比誰都清楚。她有一個在旁人看來近乎天真的夢想連根拔掉整個半島檢察官體系當中的權錢交易,把這棵從根子上已經開始腐爛的大樹徹底推倒,哪怕重新種一棵也好過看著它繼續朽下去。
但一個人單槍匹馬想在檢察體系內部掀起這樣的風暴,無異於螳臂當車。她再怎麼能幹,再怎麼有破案的天賦,也不過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檢察官。在檢察廳這套論資排輩、派系林立的權力金字塔裡,資歷和關係才是真正的硬通貨。好在她有一個分量足夠沉的老爹替她兜底。安國慶,現任檢察副總長,在半島檢察系統的權力序列裡排得上號的實權人物,手裡握著的人脈和資源足以讓大多數試圖給他女兒穿小鞋的人三思而後行。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尊大佛在背後撐著,安喜延才能在入廳短短幾年之內從普通檢察官一路升到戰略部副部長的位子上相當於一個擁有獨立辦案許可權、可以帶領一支完整的檢察官隊伍自主開展偵查行動的大隊長級別。換成任何一個沒有背景的同齡人,這個升遷速度簡直是在做夢。
但安國慶也不是萬能的。他只是檢察副總長,不是總統,更不是上帝。在半島的權力版圖上,檢察系統再強勢,終究也只是整個國家機器的一個組成部分。總統手裡仍然攥著足以讓任何一位檢察官膽寒的權力赦免權。後來半島歷史上反覆上演的那一幕幕總統在卸任前夕動用特赦令把自己人從監獄裡撈出來的戲碼,就是檢察廳頭頂上那柄永遠懸而不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所以安國慶很清楚,光靠自己和女兒在檢察系統內部查案翻案,做得再漂亮也只是治標不治本。要想把整肅檢察體系這件大事真正推到底,他需要在青瓦臺裡有一個志同道合的盟友一個願意並且有能力從立法和行政層面配合他一起推動檢察改革的人。而這個人,恰好就在即將到來的總統大選候選人名單裡。
盧玄武。安國慶選擇把自己的政治籌碼押在這個人身上,而不是押在他的競爭對手李議員身上,原因並不複雜。盧玄武參選的核心口號之一,就是淨化檢察體系。他把這句話印在競選橫幅上,在每一場電視辯論和街頭演說中反覆強調,對檢察廳內部的腐敗現象公開表達了極其強硬的不滿和改革決心。這種話從別的政客嘴裡說出來,安國慶大概只會嗤之以鼻競選口號這種東西,跟情話一樣,聽過就算了,誰信誰傻。但他透過自己多年經營的情報網路確認了一件事:盧玄武是認真的。這個人或許在其他方面有各種各樣的缺點和軟肋,但在動檢察體系這塊蛋糕的決心上,他是少數幾個讓安國慶願意賭一把的政治家之一。再加上安國慶只有安喜延這麼一個獨生女,於公是為了自己後半生的政治抱負,於私是為了女兒能夠在一條不被系統反噬的安全軌道上走得更遠,他都在這個微妙的時間節點做出了改換門庭的決定。在跟盧玄武私下裡關起門來談了整整幾個鐘頭之後,他就徹底把寶押在了這位總統候選人身上。離開會談地點之後,他便開始動用自己經營了大半輩子的人脈關係網,為盧玄武接下來的大選之戰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支援從檢察廳內部的輿情監控到地方檢察廳選區的投票動員,從法律層面對競爭對手的黑料進行合規性審查到在關鍵時間節點上釋放一些足以左右民意的調查資訊,安國慶動起來之後,整臺機器運轉得遠比外界想象中更加精密和高效。
安國慶毫不掩飾自己已經倒向盧玄武的姿態,這件事自然瞞不過現任總統金中大的眼睛。金中大在得知這個訊息之後,據說在青瓦臺總統辦公室裡連著罵了好幾天。當初要不是他金中大力排眾議,在檢察系統內部一堆反對聲浪中硬是把安國慶推上了副總長的位置,這個老小子哪來的今天?現在倒好,自己還沒卸任呢,距離搬出青瓦臺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安國慶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改換了門庭,不光自己要投靠盧玄武,還縱容甚至支援自己的女兒私底下調查恩人兒子的罪證。這不是普通的忘恩負義,這是把人往死裡整的同時還要踩著他的屍體去給新主子獻投名狀。殺人,還要誅心。
可金中大再怎麼氣得拍桌子摔茶杯也無濟於事了。一個即將卸任的總統,手上的權力就像一條正在退潮的河流,一天比一天淺,一天比一天窄。他仍然可以簽字蓋章,仍然可以打幾通電話去給某些還肯賣他面子的老部下,仍然可以坐在青瓦臺的主位上接見外賓、發表講話,但在真正有權有勢的人眼裡,他的分量已經輕得只剩下一個倒計時的沙漏。總統大選四年一屆,所有的核心權力和影響力都集中在前三年,到了最後一年,總統們的重心從來都不是再折騰出什麼新的施政成就,而是絞盡腦汁地為自己卸任之後的安全和體面鋪路跟下一任總統搭上關係,在某個國有企業或國際組織里謀一個體面的閒職,確保自己不會在搬出青瓦臺之後的第二天就被守候已久的檢察官們請進訊問室。至於那些曾經跟在自己身後點頭哈腰、口口聲聲喊著“誓死效忠”的人,此刻有多少已經在暗中跟盧玄武的人眉來眼去,金中大心裡大概有數,只是一直不願意去細想罷了。
如果安喜延只是單純地想把金弘毅送進監獄,蘇晨其實並不會太在意這件事。他跟金弘毅這段時間的交往還算融洽,對方雖然骨子裡帶著幾分首腦公子與生俱來的驕矜和揮霍,但為人處世上並不難打交道,該給的面子都給到了,該讓的利益也讓得足夠痛快。蘇晨本來就有幾分把握能透過金弘毅的關係,從現代重工那位一直跟他較著勁的鄭夢準手裡,把重項制鐵集團在政府手中的那部分股份給搶過來。可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韓江植打來了一通電話,打亂了蘇晨原本的安排。
韓江植在電話裡的聲音,蘇晨認識他這麼久以來還是頭一次聽出了一種壓不住的惶恐。他告訴蘇晨,自己目前正在被一個名叫安喜延的檢察官秘密調查,調查的範圍已經不再侷限於之前那些日常性的反貪例行排查,而是開始觸及到他手上處理過的幾樁核心案件,調查的深度和針對性讓他百分之百確定對方是有備而來。更重要的是,韓江植用微微發顫的語調向蘇晨透了一個底安喜延背後站著的,正是她的父親安國慶。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步,韓江植希望蘇晨能動用他在駐韓米軍那邊的關係,為他提供政治庇護,把他和他的家人從半島接出去。作為在這個體系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既得利益者,韓江植太清楚自己一旦被徹底查辦的後果了。到那個時候,那些過去被他打壓過、得罪過、捏著把柄的人,連同他手上掌握的海量政府高官和財閥大佬的黑料,都會變成一條條索命的鎖鏈纏上他的脖子,不用等人來判他的刑,光是那些害怕他從嘴裡咬出什麼東西來的人,就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他在被捕之前永遠閉嘴。
蘇晨費了不少力氣,動用了麥克司令那條來之不易的米軍關係,才剛剛幫韓江植擺平了一個麻煩,連這筆人情都還沒來得及回收。要是現在讓安喜延和安國慶這對父女把韓江植連根拔了,那他之前在韓江植身上的所有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不說,他自己在半島檢察系統內部最重要的一顆棋子也就徹底廢了。這種事情,蘇晨絕不允許發生。
所以他仔細琢磨了一番,又把這幾天從各方彙總過來的資訊在腦子裡做了一遍全盤推演,最後決定把金弘毅和韓江植這兩根線擰到一起。他跟金弘毅在會所包廂裡把話挑明之後,便告辭離開了包廂。坐進車裡之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韓江植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聽筒那頭傳來的聲音裡仍然殘存著幾分沒有完全散盡的緊張。蘇晨沒有繞彎子,用最簡潔直接的方式把金弘毅的情況跟韓江植講了一遍,告訴他自己已經跟金弘毅達成了共識,從現在起這兩個人就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他還明確地給出了底線承諾: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了人力不可挽回的地步,他不介意替韓江植啟動駐韓米軍的政治庇護通道,確保他和家人的安全。
韓江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蘇晨聽到了一個成年男人壓抑到了極點之後終於繃不住的、帶著哽咽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多謝蘇會長,多謝蘇會長,您的大恩大德,江植沒齒難忘!”
“哈哈,韓次長客氣了。大家都是朋友嘛,你幫我,我幫你,都是分內的事,不用這麼見外。”蘇晨的語氣輕快而隨和,像是在安慰一個因為小事而感激涕零的老同學。
“是是是,都是朋友,都是朋友。”韓江植在電話那頭連聲附和。
蘇晨又寒暄了兩句,忽然像是臨時想起了什麼似的,話鋒一轉,用一種略帶遺憾的語氣嘆了口氣,說道:“唉,說起來,韓次長,我這幾天可能就要回國了。”
韓江植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子就拔高了:“什麼?蘇會長要回去了?怎麼突然之間就要走?”
蘇晨故意讓電話裡出現了一兩秒的停頓,像是在組織措辭,然後才用一種無奈中摻雜著幾分意興闌珊的語氣解釋道:“半島這邊的業務一直拿不下來,我再待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再說了,我來半島算算也有一個多月了,華國那邊還有一大攤子事等著我回去處理,總不能一直在這邊耗著。韓次長,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嘛。”
韓江植急了。他能不著急嗎?安喜延那邊查他的力度一天比一天大,他手頭能調動的反擊資源已經捉襟見肘,眼下正是拼死一搏的關鍵時刻。而蘇晨,是他在這整盤棋局裡唯一一個能直接跟駐韓米軍高層說得上話的人,是他最後的底牌和退路。要是蘇晨這個節骨眼上拍屁股走人了,他韓江植拿什麼去跟安國慶父女鬥?他哪有那個膽子一個人硬扛?
“業務拿不下來?蘇會長,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業務?江植在這個圈子裡多少還有幾分薄面,蘇會長不妨說說看,興許我也能幫上一點忙?”
蘇晨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順勢把跟現代重工鄭夢準在鋼鐵公司股份上較勁的事,從頭到尾簡單明瞭地講了一遍。
韓江植在電話那頭聽到鄭夢準的名字之後,沉默了。現代集團就算在年初剛剛完成了三家分晉式的解體,鄭夢準手裡分到的那一脈實力也不復當年現代集團如日中天時的恐怖規模,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鄭夢準仍然不是他一個檢察廳次長能夠正面對抗的存在。可蘇晨已經把話擺在這裡了,他要是辦不成這件事,往後還有什麼臉面再開口請對方動用來軍的關係替自己擺平麻煩?
韓江植咬了咬牙,用一種下定了決心的語氣說道:“蘇會長,您不妨再多等兩天。也許情況很快就會有轉機,也說不定呢。”
“哦?是嗎?”蘇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錯愕,像是在聽一個不太敢相信的好訊息,“既然韓次長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再多留兩天。正好我這邊也有幾件事,還需要處理一下收收尾。”
他口中所說的“需要收尾的事”,翻成直白的實話就是:在離開半島之前,他要把蘇世玲和李富真這兩個女人之間的關係和各自接下來的路線徹底安排好,同時順手把趙泰晤那隻一直在他眼皮底下蹦躂的害蟲給剷掉。蘇世玲這邊,蘇晨不僅以奇蹟集團的名義向她孃家大象集團提供了一筆雪中送炭的低息借款,幫忙緩解了燃眉之急的資金鍊壓力,還親自牽線搭橋,促成了奇蹟集團食品研發部門跟大象集團在幾個核心產品線上展開深度合作。與此同時,他又透過自己在華國的寰宇集團為大象集團打開了一條通往華國市場食品貿易的穩定出口渠道。幫到這個份上,已經不單單是衝著蘇世玲的面子了。他看中的是大象集團的控制權現任會長蘇昌旭膝下無子,只有兩個女兒,而長女蘇世玲現在從情感、身體到家族利益都已經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掌心裡。這條路走下去,大象集團未來的話語權往哪個方向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