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義,從吃梁璐軟飯開始》第776章 五十美元一股(1)

作者:我吃好番茄·2個月前

加州洛杉磯的十一月並不冷,陽光依舊是那種加州特有的、金燦燦的乾燥暖意,照在米高梅電影公司那棟矗立在比弗利山莊腳下已經好幾十年的大樓上,把外牆那些蒙了灰的裝飾性浮雕照得輪廓分明。大樓正門上方懸掛著那塊全世界影迷都不會認錯的經典標誌一頭雄獅側著頭顱,鬃毛在風中向後揚起,嘴巴大張,彷彿正在發出那聲震徹山谷的咆哮。蘇晨從黑色商務車裡跨出來,一隻手扶著車門,仰起頭看了那塊獅子頭標誌好一陣子。這頭獅子吼了將近一個世紀,吼出過四百多部傳世經典的片頭,此刻卻安靜地鑲嵌在那棟外牆已經開始出現細微裂紋的大理石牆面上,像一個被遺忘在舊相框裡的過氣明星,依然保持著當年最風光的姿態,只是眼底的疲態再也藏不住了。

上一世,米高梅的命運軌跡他再清楚不過。2002年,一部吳白鴿執導的《風語者》像一顆精準制導的炸彈一樣砸進了米高梅本就已經千瘡百孔的財務報表裡,直接把資金鍊轟成了碎片。這部電影在院線上映之後票房慘淡到連宣發費用都收不回來,米高梅不得不一邊申請破產保護一邊四處尋找接盤俠,最後在長達三年的反覆拉扯之後,在2005年被索尼以五十億美元的價格連皮帶骨地吞了下去。但那並不是故事的終點被索尼收購重組之後的米高梅就像一個被從ICU裡搶救回來但始終沒能恢復元氣的病人,苟延殘喘了十幾年之後,又在2022年再度陷入破產泥潭,最終被跨界而來的亞馬遜以八十五億美元的天價納入囊中。亞馬遜買它不是為了拍電影,而是衝著它那座積累了將近一個世紀的、數量龐大到令人咋舌的影視版權庫,想用它來對抗奈飛和迪士尼的流媒體攻勢,打造屬於亞馬遜自己的娛樂帝國。這條路子和國內阿里公司的打法如出一轍靠電商發家,賺夠了錢之後就開始搞跨界經營,從影視到音樂到體育賽事版權,什麼能圈住使用者就把什麼往自己的生態裡塞,最終拼湊出一張名為“大文娛”的版圖。只不過有的人拼成了,有的人拼到最後只剩一地雞毛。

負責此次收購談判的新世界投資公司高階副總裁羅科德,在蘇晨身後半步的位置等了片刻,等他把目光從那頭獅子身上收回來,才適時地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用一種壓低了但依然沉穩的語調彙報道,蘇總,米高梅方面的代表已經在頂樓會議室等著了。

蘇晨把西裝釦子扣好,點了點頭,跟在羅科德和米高梅派來迎接的兩名工作人員身後,走進了這棟曾經見證過好萊塢最輝煌年代的大樓。大廳的穹頂上還保留著上世紀二十年代裝飾藝術風格的石膏雕花,只是顏色已經從當年的象牙白變成了被歲月薰染出的暗黃。走廊兩側的牆面上掛滿了米高梅歷史上最耀眼的作品海報克拉克·蓋博摟著費雯麗的腰站在亞特蘭大的火光中,金·凱利在雨中踢踏起一片水花,查爾頓·赫斯頓駕著戰車在競技場的沙塵中怒吼。每一張海報單獨拎出來都是電影史上的里程碑,但它們被掛在同一條走廊裡的時候,反而更像一座陳列著昔日榮光的博物館,而此刻走在這座博物館裡的蘇晨,不是來參觀的遊客,是來跟博物館的館長們談收購整棟大樓價格的人。

頂樓會議室的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一邊是米高梅的股東代表,幾個西裝革履、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卻在警覺和疲憊之間反覆搖擺的中年白人男性;另一邊則是公司現任管理層,以剛剛走馬上任沒多久的總裁梅耶為首,坐姿比股東代表們更緊張一些,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米高梅當前的現金流已經枯竭到了什麼程度連他們自己的工資都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全額髮放了。蘇晨在羅科德替他拉開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從對面每一張臉上平靜地掃過去,然後開門見山地用一種連寒暄都懶得再繼續的口吻,對著整間會議室的所有人說道,既然他親自來了,那就別繞彎子了,直接說有意義的東西,新世界投資提出的收購方案,貴方到底有什麼想法。

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而微妙的沉默。股東代表和管理層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梅耶總裁先開了口。他的措辭很小心,像是在冰面上踮著腳尖走路,既不願意得罪眼前這位唯一願意坐下來認真談收購的潛在買家,又不敢在股東代表面前表現得太軟弱。他說米高梅方面對新世界提出的收購方案整體上是非常感興趣的,只是在一些細節條款上,希望能夠重新商討一下,比如收購完成之後,現任管理層團隊是否可以維持不變。

蘇晨的眉毛極其細微地向上挑了一下,從嗓子裡擠出一個簡短的“比如”,示意他繼續往下說。梅耶大概以為蘇晨這句“比如”裡包含的是一種可以繼續商量的餘地,稍微鬆了口氣,正準備把管理層留任的問題展開講講,坐在他旁邊那個從開場就一直在用指尖不耐煩地敲桌面的股東代表突然截住了他的話頭,用一種比梅耶高了整整半個調門、語速快得像是在拍賣現場搶拍的姿態,劈頭蓋臉地丟擲了一長串話。

股東代表說,蘇先生,在收購金額這個核心問題上,我們覺得貴方目前的報價嚴重低估了米高梅的真實價值。他掰著手指開始數米高梅是好萊塢八大影業公司之一,成立至今將近百年,旗下的影視版權庫儲存了超過四千部題材各異的電影,其中包括大量在電影史上具有不可撼動地位的經典作品,並且還掌握了007系列的部分版權份額。他數到007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彷彿伊恩·弗萊明創造的那個穿著定製西裝、喝著搖勻不要攪拌的馬提尼、在槍林彈雨中優雅穿行的英國特工,是此刻他們談判桌上最硬的一張底牌。他說完之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我方的報價完全合情合理”的姿態看著蘇晨,等待對方的回應。

蘇晨面無表情地聽完了股東代表這番滔滔不絕的演講。他在心裡把對方的話逐句翻譯成了更直白的商業語言想要收購米高梅,現有的報價遠遠不夠,必須加錢,而且不是象徵性地加一兩個億意思意思,起步價至少要在現在的報價基礎上再往上抬五億美元以上,至於最終成交價,還需要請專業的第三方評估機構來重新核算。股東代表的邏輯鏈條是這麼串起來的:米高梅雖然現在賬面上不太好看,但它擁有將近一百年來積累下來的龐大影視版權庫,這些版權目前可能不產生多少直接收益,但未來翻拍、續集開發、IP授權的商業潛力是無法用當下的現金流來衡量的。像《機械戰警》《粉紅豹》《沉默的羔羊》這些片子,既有全球範圍內的知名度,又有被市場反覆驗證過的票房號召力,如果找到合適的導演和演員進行翻拍,所產生的收益將遠遠超過現在賬面上那點可憐巴巴的數字。他們越說越起勁,語氣裡的那種理所當然和不容置疑越來越濃,彷彿米高梅不是一家正在懸崖邊上被債權人圍追堵截的破產公司,而是一隻正處於高速成長期、股價每天都在往上躥的超級獨角獸。

羅科德坐在蘇晨左手邊,聽著這些漏洞百出的抬價話術,嘴角已經往下撇了好幾次。他早在去年就得到了蘇晨的提前授意,一直在密切跟蹤好萊塢幾大電影公司的財務狀況,對米高梅的債務規模、現金流缺口、短期到期貸款的償還壓力、以及各家債權銀行的催收函發了多少封,心裡都有一本比在場大多數股東代表還要清楚的賬。他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當場反駁,卻被蘇晨抬起的右手輕輕地按了回去。蘇晨把手放回桌面,用一種讓整間會議室所有人都捉摸不透的平靜語調,對著對面那幾位眼睛裡已經快要藏不住貪婪綠光的股東代表,不急不緩地說了一句,既然米高梅是一家如此優秀的製片公司,那貴方覺得,我應該用什麼樣的價格來收購才合適?

幾個股東代表聞言,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種努力剋制但仍然從嘴角和眉梢洩露出來的喜色。他們對視了一眼,用那種多年商業談判經驗磨練出來的默契在不到一秒鐘之內達成了共識現在絕對不能直接報出具體數字。報高了吧,怕把眼前這個看起來不太好糊弄但又似乎比預想中更容易讓步的年輕買家直接嚇跑;報低了吧,又違背了他們背後那些真正掌控著米高梅大部分股權的大股東們給他們的談判底線。其中一個人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具體價格需要請專業的第三方機構進行詳細的資產核算才能得出公正合理的結論,他們已經邀請了全球四大會計事務所之一的安永會計事務所,由安永派出最頂尖的團隊對米高梅目前擁有的全部資產包括但不限於影視版權庫、發行渠道網路、品牌商標價值、以及所有尚未開發的智慧財產權潛在商業價值進行一次全面系統的重新評估,最終給出的評估報告會成為雙方確定收購價格的最權威依據。他說話的時候特意把“安永”這兩個字咬得很重,語氣裡那股引以為傲彷彿在說:看看,我們請的可是全球頂級的事務所,他們出的報告你還有什麼好質疑的?另一個股東代表在旁邊幫腔說,這樣由獨立第三方出具的專業評估結果,無論對米高梅還是對新世界投資,都是最公平、最有利的。

此言一齣,坐在談判桌另一側的管理層團隊幾乎同時變了臉色。梅耶放在桌面上那雙交握著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幾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站在他身後的財務總監把目光從股東代表的背影上移開,低頭盯著自己面前那份寫滿了負數和紅字的財務報表,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們是在座所有人裡最清楚米高梅真實狀況的人公司目前對外的債務總額已經高達三十多億美元,而這個數字幾乎等於米高梅目前全部資產的賬面估值,換句話說,米高梅現在的淨資產無限趨近於零,甚至已經是負資產。任何人想要收購米高梅,首先要面對的不是多少錢買下股權的問題,而是願不願意背上這筆天文數字般的債務當接盤俠。而股東代表剛才那番關於“安永重新評估”的說辭,聽起來冠冕堂皇,本質上就是在用一個漫長的評估流程拖延時間,好讓對方在等待評估結果的過程中逐漸喪失耐心,最終在評估報告出來之後被迫接受一個遠高於實際價值的收購價格因為到那個時候,買家已經投入了太多時間成本和談判資源,騎虎難下。而最諷刺的是,管理層自己已經被拖欠了好幾千萬美元的薪水,他們比股東更迫切地需要一個能真正坐下來籤合同的買家,而不是一群還在用破產公司的殘骸玩抬價遊戲、把他們當人質綁在這條沉船上的股東。

蘇晨看著對面那幾張寫滿了算計和自以為是的臉,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被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剛好照了一下嘴角,但坐在他旁邊的羅科德在看到那個笑容的一瞬間,後脊樑上多年商業直覺磨練出來的那根弦就猛地繃緊了。他見過自家老闆在談判桌上露出這種笑容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這個笑容出現之後,坐在對面的那一方都會在事後覆盤的時候發現自己當初還不如直接簽下第一版方案。

蘇晨把身體往椅背裡靠了靠,用一種極其輕鬆的、彷彿在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語氣說道,很好,你們說的這些,我全都同意。然後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雙手重新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從幾個股東代表臉上一個一個地緩緩掃過去,像是在確認接下來這句話對方有沒有聽清楚不過,我這邊也有一個小小的條件。股東代表們被他這一連串“全部同意”弄得有些發懵,但聽到還有條件的時候,表情又迅速切換成了警覺,故作矜持地表示蘇先生不妨說來聽聽。蘇晨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提議中午一起去樓下吃個簡餐。他說,我希望在我方正式啟動收購流程之前,貴方能夠先把米高梅的股價往上拉一拉,不用拉太多,就先拉到五十美元一股。

這句話落地之後,整間會議室陷入了長達好幾秒的、近乎凝固的沉默。股東代表們還沒來得及從“他居然全部同意了”的狂喜中回過神來,就被“五十美元一股”這個條件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米高梅現在的股價已經跌到了幾美元一股的低谷,在破產邊緣被市場和投資者當成了幾乎沒有任何搶救價值的垃圾股,要想把股價拉到五十美元,要麼是公司基本面出現了根本性的奇蹟逆轉,要麼就是有人在市場上用巨量資金強行操縱股價而無論是哪種方式,做這件事所需要付出的成本和代價,都遠遠超出了股東代表們剛才慷慨激昂講出的任何一筆數字。等到他們被蘇晨接下來那句“不知道幾位意下如何”從震驚中拽回現即時,他們才忽然意識到,剛才那個看起來一副好說話模樣、對他們提出的一系列不合理要求全部照單全收的年輕買家,其實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被他們任何一句話真正打動過,他只是在等著看他們自己把自己的退路全部堵死,然後再用一種最客氣、最無害的方式,把一扇他們自己親手焊死了的門指給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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