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
在雲棲山莊的這幾日，段驍陽過得格外愜意。
用過早膳便攜林楚悅去後山散步，看漫山紅葉；午後在書房或讀書或作畫，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可那種安安靜靜的陪伴讓人無比沉迷；夜裡泡溫泉是最舒服的時候，熱氣氤氳中，滿天星辰近得彷彿觸手可及。
有人樂不思蜀，自然有人心急如焚。
平安侯府。
高老夫人的棺木停靈七日後，在白家男丁扶靈下，回族地與已故老侯爺合葬。
長房、二房、三房，凡是在朝中任職的，在讀書的，全都跟著去了，只獨獨留女眷留守侯府，一個都沒讓跟去。
白家孫輩中共有三位小姐，分別是長房的大小姐白明珠，二房的三小姐白秋紋，以及三房的二小姐白芳雲。
其中除了三小姐白秋紋還未滿十歲年紀尚小，白明珠和白芳雲都正值待嫁之齡。白芳雲今年十七，早已與舅家表哥訂了親，只等大姐白明珠出閣後辦喜事。
誰知高老夫人驟然離世，白芳雲的母親吳氏這幾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連夜與孃家兄長通氣，想把女兒在熱孝裡嫁過去。
她原就對白明珠遲遲不訂親，帶累自己女兒一事不滿，現在婆母高老夫死了，她與丈夫鬧了一場，最終讓丈夫點頭同意此事。
只是白明珠的日子卻不好過了。她是長房嫡女，又是姐妹中年紀最大的，婚事遲遲未定不說，如今逢祖母喪事，雖說守齊衰一年，時間不長，但一年後她二十，已經算是“老姑娘”了。
更何況，堂妹先於她成親，傳出去旁人只會說，平安侯府大小姐的命格怕是有什麼不妥，連累的妹妹都得搶在熱孝裡嫁出去。
高老夫人的棺木剛離開洛都，太后身邊的小太監就到了平安侯府，傳太后口諭，宣白明珠與其母平安侯夫人馬氏次日進宮。
白明珠心裡徹底鬆了口氣。
翌日一早，母女倆梳洗過簡單用過早膳便往宮裡去。
慈安宮內，太后歪在羅漢床上，額間勒著抹額，面容哀慼，眼睛略微紅腫，一看就是哭過的。
馬氏來慈安宮次數不多，往常高老夫人多是領著白明珠來。此刻她半個屁股坐在繡墩上，連日守喪的憔悴讓她看起來搖搖欲墜：“婆母臨終前還念著與娘娘當年的閨中情誼，說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與娘娘成為至交好友。”
太后聽著被勾起往事，想起上回見面高老夫人說她時間不多了時的無助，心中大慟。
人就是那麼奇怪，活著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一旦不在了，腦子裡想到的，心裡記得的全是她的好。
小雅嬤嬤忙遞上熱茶，勸道：“娘娘節哀，您身子骨才好些，太醫說了不能過度傷懷。”
說罷告誡地看了白明珠母女一眼。
太后擺擺手，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哀家與小蕙自幼相識，原以為會走在她前頭，誰曾想，她那樣爽利磊落的一個人，怎麼說走就走了……”
“回娘娘，祖母走得安詳，並未受太多苦痛。”白明珠抬起頭，杏眸含淚，“走前幾日，她常常與我講起年輕時的事。說她這輩子最歡喜的，就是年輕時與娘娘一起在葉府後花園打鞦韆。鞦韆蕩得高高的，透過圍牆能看到外面熱熱鬧鬧的街巷。”
太后聽了，淚更是止不住。高大人刻板嚴肅，小蕙身為長女，在母親死後承擔起教養弟妹的重擔，在家時並不得自由。唯有每次來葉府找她，才展露幾分少女的俏皮活潑。
她招招手：“好孩子，你過來。”
白明珠站起身，走到羅漢床前，在腳踏邊跪下。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唇色淺淡，一雙眼睛漆黑溼潤。
“快起來。”太后拉她得手，眼中滿是悵然，嘆道，“你長得像你祖母年輕時的模樣，尤其這雙眼睛，只是你比她還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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