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姜雲升的回答,蕭若宛忽然沉默了下來,她有心去反駁他說的話,但細細想來,姜雲升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一個‘人’,一個‘夾’字,組在一起可不就是個‘俠’字麼?
但她久困幽州,自幼便嚮往蕩氣迴腸的江湖情長,如今姜雲升卻是推翻了她的認知。即便她找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可礙於面子,仍是強硬回道:“你與我歲數相差無幾,不過亦是道途聽說罷了,焉能知俠?”
姜雲升笑而不語。
道途聽說?
或許曾經的確是道途聽說,可自從他做了捉刀人之後,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了,其中一些人不乏俠名,但卻未必負有俠骨。
‘俠’之一字,太重了。它不在名號,也不在排場,許多人窮其一生也只是在江湖沉淪中掙扎,能在夾縫中活下來,偶爾行善,便是俠了。
可惜,這些道理,他也是在師姐逝去後方才領悟的。
曾經他所向往的仗劍天涯、快意恩仇,在這平淡且沉重的世道面前,竟顯得如此輕飄。
姜雲升默默轉身,揹著承心踏著溼滑的石階繼續向上走去,他的背影在繚繞的霧氣中顯得有些蕭瑟,那是被世事磨去少年銳氣後,沉澱下來的孤寂。
蕭若宛望著他的身影,朱唇微動,終究將那句已到嘴邊的辯駁嚥了回去。
她並非不明事理的人,自知理虧,可哪家女子不要臉面的?道歉的話她自然是說不出口的。
眼見姜雲升越走越遠,她又快走幾步,默默跟了上去,卻始終與他保持著一步之遙的距離。
也興是在驛亭姜雲升操得一口流利蜀中口音,致使那些藏在拐角密林中的眼睛沒有異動,二人倒是路途順利。
只不過,此次道釋二教的入世盛會是在天谷山舉行,算是西蜀神權之最的地方,想要抵達還有些許路途。
蜀道蜿蜒,又是一日路程後,二人行至一處較為開闊的山脊時,姜雲升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最終立足停住。
蕭若宛追尋他的目光望去,視線越過翻湧雲海,落在遠處山谷間,卻見幾縷炊煙裊裊升起,與山嵐雲霧逐漸纏綿在一起。
這不過是蜀地萬千山坳中最尋常不過的人煙,落在姜雲升眼裡,卻化成了難以言喻的眷戀。
他靜立在原地,身體繃得緊緊的,負在身後的手,也因指節用力而微微泛白。
蕭若宛沒有立刻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心中卻是已經瞭然。
或許那裡便是姜雲升長大的地方了。
片刻之後,姜雲升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宛姑娘,走吧,我們繼續趕路。”
“都到這裡了,不打算回去看看?”直至此時,蕭若宛才輕聲開口。
姜雲升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日後有機會再說吧,倒是辛苦宛姑娘要隨我繼續趕路了。”
被蕭若宛看破了心思,他也不覺得尷尬,都說近鄉情怯,更何況他離開蜀中三年未還,如今再看到熟悉的地方又怎會不想回去看看?
只不過,師姐與他一同出去,卻落得個香消玉殞的下場,他又有何面目回去面對師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