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北岸百丈外營壘如林。
時近亥末，營地火把通明，披精鐵甲冑的巡卒佇列森然。
而在主帳內，兩列諸侯左右端坐，上首主座卻是空懸無人，就連宣王亦只屈尊左側首位。他對面右側首席上，則坐著一位面龐清癯，目光奸睿，蓄著一副八字鬍的中年男子。
梁朝以右為尊，此人竟能居宣王之右，其身份之重，已經不言而喻。
中年男子正是雲州公羊家的公羊班。
公羊氏七世六公，自武帝朝起便門第不墜。如今族人雖不入朝為官，但聲望猶存，更握有歷代御賜的丹書鐵券，莫說遠離權柄的宣王，便是昔年劉帝己在時，公羊家也未嘗真正低眉。
這便是七世六公的底蘊，上可直諫君王，下可肅清朝野，更蓄了不少私兵，實力深不可測。
若公羊氏有意傾覆社稷，足以讓中州元氣大傷。
傳聞其族中尚有自武帝時期存續至今的大自在天老祖，親自經歷過滅佛之劫，堪稱老古董般的存在。
不過公羊班背後雖有家族為恃，但終究是小輩，未敢徑自坐上盟主之位。
這盟主之席僅有一張，不只公羊家與宣王，餘下諸侯亦皆有意向。畢竟，誰能執此牛耳，誰便能在天下人眼中，再添三分重量。
董武入主江州後，所行暴政經逃難百姓之口傳遍四方，早已民怨沸騰。諸侯聯軍高舉義旗，大肆宣傳誅無道伐董賊，已經惹來天下矚目，若是日後滅了董武，作為聯軍盟主，其賢名自會隨著捷報廣傳。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
盟主之位，便是聚攬民心之階，先登此階者，便在問鼎之路上，搶得了最重的一步先機。
過了數刻後，帳內一片死寂，九方諸侯依舊相顧無言，氣氛竟顯得格外凝重。
終於，蜀州節度使沈不寒忍受不住這股沉悶的氣氛了，率先出聲：“諸位究竟這樣靜坐到幾時？如今我等皆已出兵，若一直按捺不動，豈不是讓徒讓天下人看笑話不成？”
“沈兄說的不錯”，濟州節度使馬亦懷沉聲應道，“四十萬大軍集結於此，當務之急便是推舉出主事之人。”
隨著這二人出聲後，餘下數位節度使亦先後開口，看似商議如何推舉，實則言談間各藏機鋒，暗中皆在試探與自薦。
但很快，這些議論便被宣王的聲音打斷。
“既然諸位皆認同需立盟主”，宣王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如尺，一寸寸量過帳中每一張面孔，“那麼此人須有足以服眾的聲望。四十萬大軍，雖出自各州，糧餉終究是我大梁的糧餉。”
帳內燭火忽地一晃，晃的宣王臉色陰晴不定，他頓了頓，指尖在案沿上輕輕一叩：“太祖皇帝有訓：非我劉氏者，不可稱王。孤作為宗室，此刻當仁不讓！”
話音落時，帳中諸侯竟無一人接話。
他們起兵雖各有盤算，但名義上終究是討伐逆賊。論及名正言順，確實無人能越過這位蕭氏親王。
三百年梁室積澱的威望，非是梁帝駕崩後就能輕易取代的。
然而，今夜帳中坐著的可不止一個宣王。
然而今夜這座中，右首那位一直未曾開口的公羊班，其背後公羊家亦不輸於宣王這位皇室宗親。
眾節度使的目光紛紛轉向公羊班。
這位公羊家的晚輩雖不及在座諸公老練，然其身後七世六公的底蘊，足以令他從容面對宣王。甚至，隱隱有著超過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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