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張晏如的馬車已停在沈府側門。
沒有拜帖,也沒有通傳。駕車的老僕上前低語兩句,那扇平日只容雜物進出的黑漆門便悄然開啟。伴著馬車緩緩駛入,門又重新閉合,將嘈雜的街市徹底隔絕。
姜雲升跟在張晏如身後半步,走過一道狹窄的夾巷。兩側高牆以青磚壘砌,高逾兩丈,牆頂覆著烏瓦。磚縫間不見苔蘚,只積著經年的塵灰。加之豫州地燥,深秋晨霧凝不成露,只在石板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溼氣。
這顯然不是正途。
張晏如步履從容,織錦裙裾邊緣輕輕掃過微溼的石板,未染塵埃。她不曾回頭,只聲音平淡道:“走側門,是沈家給我的體面。也是給他們自己的體面。”
姜雲升沒有問為什麼。
夾巷盡頭,一堵粉壁截斷去路,壁上開著月洞門。門內立著一位中年管事,青灰直裰纖塵不染,面容恭謹。他對著二人躬身行禮,稱張晏如為“夫人”,稱姜雲升為“公子”,禮數週全得無從挑剔,眼神里卻平靜無波。
“家主在小花廳等候。”管事側身引路。
花廳不大,陳設清簡。沈約起身相迎時,藏青直裰的下襬泛起一道極淡的褶痕,坐在一張櫸木圈椅裡。見張晏如進來,他起身,拱手讓座,動作舒緩,既看不出熱情,也挑不出失禮。
有侍女奉茶,是陳年普洱,湯色深紅。
“謝夫人許久不曾登門了。”沈約開口,聲音輕淡,“今日前來,可是有事?”
張晏如端起茶盞,沒有喝,只看著盞中茶葉浮塵,語氣平淡道:“帶後輩出來走動走動,順帶認認門。”
沈約的目光落在姜雲升身上,只一眼便移開,如同掃過一件無足輕重的器物,“這位公子是?”
“故人之後,姓姜”,張晏如將茶盞放回案几,同那脆響聲起說道:“隨我出來見見世面。”
沈約點點頭,不再多問,他又轉向張晏如:“夫人,謝府近來可還安寧?”
“閉門謝客,談不上安寧不安寧。”張晏如抬眼,平淡道:“倒是沈公,近來與趾州通商,想必事務繁忙。”
沈約眼皮微微抬了抬,“不過苟延祖業,維持門面罷了,早已不比當年了。”
“能維持便是本事”,張晏如聲音平穩,“澶丘三姓,如今還能立足的,也只有沈家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恭維,卻讓沈約沉默了片刻。
“王家和陳家,自有他們的路。”他緩緩靠向椅背,語氣慢道:“老夫老了,只求家族平安,子孫安穩。”
“平安是福。”張晏如先是點頭,緊接著又搖了搖頭,聲音透著一絲惋惜,“可如今這世道,平安往往最是難得。”
沈約坐直身子看向她,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很快又斂去,“夫人有話,不妨直說。”
“沒什麼要緊話。”張晏如起身,裙裾紋絲未動,“只是過來坐坐。順帶也讓晚輩知曉,澶丘還有沈家這樣知禮守份的門戶。”
她略一頷首,示意姜雲升走了。
沈約雖猜不出她前來的目的,但還是起身相送,至月洞門前忽又止步。
依舊是那位管事,引著他們從原路返回。穿過月亮門,走過夾巷,黑漆側門開合無聲,將深巷隔絕於身後。
馬車駛出時,晨霧早已散盡,天光清冷。
車內,張晏如閉目養神。過了許久,方才開口:“你可看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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