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花馬車駛出澶丘地界,沿途景緻漸肅。
田疇阡陌縱橫如尺量,道旁松柏成列,驛亭瓦當齊整,行商皆衣冠楚楚,非富即貴。
張晏如換了月白襦裙,外罩墨青比甲,髮間唯有一支白玉素簪。姜雲升注意到,她的神色比昨日更淡,眉眼間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鄭重。
“今日去陽翟。”她只說了這五個字。
豫州地界,陽翟是真正的腹地。自六朝至今,有七十二帝王、二百餘丞相皆出此間,門閥之盛,冠絕中州。
日過中天,城垣自地平線浮現。牆高逾五丈,青石嚴砌,箭樓林立。城門處車馬井然,守城兵卒甲冑鮮明,驗看過所時一言一行皆有章法,不見半分懈怠或倨傲。
馬車並未在城門停留,張晏如只出示一面烏木令牌,守卒立刻躬身放行,連車廂都未檢視。
入城後,市聲反沉。街寬可並四駕齊驅,兩側鋪面軒敞,招牌多用烏木金字,夥計立於檻內,不呼不迎,只靜靜候著。行人步履從容,語聲低斂,整座城都浸在一種經年累月的靜默裡。
馬車在一條深巷口停穩,巷內幽深,兩側皆是丈餘高的青磚牆,牆體質樸厚重,不見江南常見的繁複雕飾。牆頭烏瓦嚴整,瓦壟間積著北地乾燥的塵灰。
張晏如下了車,姜雲升隨在她身後半步。駕車的老僕留在原處,雙手攏袖,垂目而立。
行至巷子盡頭,終於現出一扇門。
門是玄漆的,寬不過五尺,高約一丈,無匾無聯。門環乃青銅所鑄,作狻猊吞口狀,經年人手摩挲,銅色沉黯處隱隱透出紫光。張晏如止步,抬手叩環。三響,前兩聲緊,後一聲緩。
門軸無聲轉動,開門的是個老僕,鬚髮如雪,背脊微弓,一雙眼卻清亮得很。
他見張晏如,並無訝色,只側身讓路,躬身時肩胛骨在青布衫下微微聳起。
“夫人在東院花廳候著。”老僕嗓音沙啞,吐字卻清楚。
張晏如微微頷首,帶著姜雲升跨過門檻。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
沒有雕樑畫棟,沒有奇花異草。庭院開闊,以灰方磚墁地,磚縫平直嚴整。數株老松枝幹虯結,樹下設有石桌石凳,形制粗樸。廊簷低深,舊漆剝落處露出木質原色,紋理粗礪如刻。
沿途遇見僕役不過數人,皆步履輕緩,目不斜視,無人交談。整座宅邸極靜,唯聞風過鬆針的簌簌細響。
東院花廳門正敞著。
廳內陳設簡淨。正中一張紫檀長案,案上一隻青瓷瓶,瓶內斜插梅枝,花苞半綻。兩側各列四把交椅,椅面鋪著素色錦墊。
一位婦人端坐主位。
婦人年約四十,容顏素淡,一襲石青襦裙,外罩一件鴉青半臂,通身無半點飾物點綴。
見張晏如入內,她並未起身,只略微點頭,“坐。”
張晏如依言於客位落座,姜雲升則靜立其身側。
有侍女奉上茶,仍是普洱,湯色卻更澄淨,氣韻沉潛。張晏如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又輕輕放下。
“冒昧來訪,攪擾清靜了。”她開口,聲音比平日更柔和兩分。
那婦人目光移至姜雲升面上,停留片刻,“這便是你信中所提過的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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