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各有天命，公爺命中有此一劫，如今應了，倒也不算什麼。”
先生頓了頓，目光落在案上那盞將熄的燭火上，“只是可惜，公爺一倒，這偌大的天策府怕是要塌了。”
“可想好讓誰接手了？”
蕭衍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屋頂的梁木。漆面剝落，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溝壑縱橫，像一張老人的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又跳了幾跳。
“若是想好了，我倒不用發愁了”。他終於開口，低聲道：“么么還小，又是女兒身。若無人輔佐，短時間內，靠我餘威還能壓一陣子。可日子一長，那些人遲早要生二心。”
他又頓了頓，似在斟酌著措辭。
“似老韋性子穩重，跟我的年頭也最長，但性子太軟，撐不起天策府；馮諸性子直，萬事想不周全；倒是如狗和從龍勉強可用，但一個陰柔，缺了霸氣；另一個死板，不懂變通。”
蕭衍只苦笑著搖頭：“至於其他人，更不用提了。”
先生沒有接話，他自然認識這些人。
韋鍾離守城有餘，開拓不足；馮諸作戰勇猛，謀略不夠；徐如狗靈機應變，但心思太深；鄭從龍有帥才，卻太過執拗。
這些人放在別處，或許都能獨當一面，可讓他們撐起天策府，扛住數十萬人的擔子，就都差了一點。而差的那一點，叫蕭衍！
蕭衍在，天策府就在，蕭衍不在了，天策府便是一座空殼。外人看著或許還像是那麼回事，但風一吹，就散了。
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又跳了幾跳。他抬起頭，看著蕭衍：“所以，公爺才讓那孩子離開幽州？”
蕭衍點了點頭：“他有楚老劍仙那樣的師父，陛下生前也看好他。在這亂世中，定能闖出名頭，不該被困在幽州的瑣事裡。”
先生看著他，眼裡卻多了幾分莫名的意味：“恐怕公爺此舉也有私心吧？”
蕭衍沒有否認，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苦澀，只有坦然：“人非聖賢，誰還沒有點私心了？我替大梁守了半輩子北方門戶，臨了也該替自己想想了。”
他頓了頓，繼續看著先生：“老劍仙把他的徒弟託付給我，我不能讓他失望。雲升那孩子，不該被困在這塞北的風霜裡。他該去更遠的地方，看更大的世界，這是我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先生嘆了口氣，蕭衍說的確是真心話，但他心裡還藏著別的打算。天策府需要一個繼承人，而姜雲升就是最好的那個。
不是因為他得了楚悲歌的劍術，而是因為他是楚悲歌的徒弟！
只要他握著戮仙劍，只要他還在，那些暗中覬覦天策府的人便不敢妄動。楚悲歌雖已飛昇，但餘威仍在。
那場大戰，那個人間的劍仙，以一柄木劍劈開了天門。天下人都看見了那道青光，都知道幽州有一個老人，以一敵六，劍開天門。
沒人敢賭他會不會回來，這也是蕭衍留給天策府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他沒有點破，只是站起身來，朝蕭衍行了一禮，“看來公爺已想好後路。既然公爺自己有了決斷，老夫便不多打擾了。此番前來，是特意向公爺辭行的。”
蕭衍面色如常，沒有任何意外，他看著先生看了許久，然後擺了擺手：“先生只管去便是。”
先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門外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忽然停住，並未回頭。
“公爺，那孩子心性不錯，老夫會繼續看著他的。”
蕭衍沒有應聲，只靠在椅背上，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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