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丫頭,看著年輕,心思卻比他想象中沉得多。她自幼便跟著公爺在軍營裡進出,見過得的人太多了,自然不是尋常閨閣裡的女子。
可不知為何,他總是還拿她當小姑娘看。
張晏如見他不答,也不追問,只點了點頭:“你現在不知道也不打緊,路是走出來的,只要你還在走,遲早會知道的。”
姜雲升從正廳出來時,蕭若宛正坐在桃樹下的石凳上曬著陽光。
她的傷腿已經好了大半,能夠自己走動了。日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因連日奔波而生的蒼白,鍍了一層薄薄的血色。
他走過去,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郡主,你當初是怎麼突破合一境的?”
蕭若宛手中的動作停了停,她想了想:“我沒有想過,就是練槍。天天練,從日出到日落,從寒冬臘月到夏日三伏。”
“父親當時告訴我,槍修的路不在嘴裡,也不在紙上,而在戰場上。等殺過人、流過血,再從死人堆裡爬出時,就知道手中的槍該往哪刺了。”
她說得平淡,像在講別人的事。姜雲升卻聽出了那層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那些她不想翻開的舊事。
“我只上過一次戰場。”姜雲升說。
蕭若宛只看了他一眼,笑了:“以後你還會上的。”
說罷,她起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走了沒幾步,她又忽然停下,卻未回頭:
“等上了戰場後,你就明白了,槍修的路,只在敵人身上。”
姜雲升怔怔望著她的背影,半晌才回過神來,然後也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案上靜靜躺著那柄黑金小劍,灰撲撲的劍鞘,纏著發黑的麻繩,看著與尋常鐵劍無異。
他握住劍柄,這一瞬,掌心傳來一絲極輕的震顫,像有什麼東西在劍腹深處動了一下,又沉沉睡去。他緩緩抽劍出鞘,劍身極暗,幾乎沒有反光,像一塊凝固的夜色。
沒有殺意,沒有戾氣,也沒有想象中鋪天蓋地的壓迫感。
姜雲升坐了下來,將戮仙劍橫在膝上,放出一縷真氣,真氣顫顫地探向劍身,可誰知剛一觸及,他的手腕便猛然一震,像被人用針紮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冰涼至極的氣息從劍身滲出,順著那縷真氣逆流而上,鑽入他指尖。
冷,刺骨的冷。
姜雲升握劍的手止不住地發抖,卻始終沒有鬆開。
那縷冰涼的氣息順著經脈一路沉入星宮,打了個轉,又折返上行,攀過脊椎,繞過頸後,最終在他眉心停住。眉心開始發燙,似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灼燒。
他睜開眼,看見一縷縷極細的金絲從戮仙劍上飄起,無聲沒入他眉心中。
這些金絲輕若無物,可每一縷落入的瞬間,他都感到一陣清晰的震動,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體內那潭尚未平息的寂靜中,一圈一圈地盪開。
直至暮色漸沉,月光漸白,姜雲升依舊坐在案前,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