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張晏如坐在廊下的太師椅上，半靠著椅背，日光落在她膝頭，只偶爾開口，聲音平淡，像在指點一株正在往對的方向生長的樹：
“方才那一槍你挑得太急了，槍尖還沒到位置就開始收力，像是還沒走到門口就急著轉身。再試一次，不如讓槍尖先到位，再想下一步。”
她活了這些年，見識過不少用槍的人，雖然自己並不專修此道，但眼力還在。
更何況，這世上若論起槍法來，恐怕無人能超出蕭衍這位天策公之右，她也沒資格去評價天策十三槍。
可昔年謝竹被稱作“竹君子”，號稱“拳棍雙絕”，而槍法與棍法之間相通之處甚多，耳濡目染之下，以她對棍法的理解，倒也能勉強指點蕭若宛幾句。
蕭若宛沒有答話，只重新擺好架勢，又刺出一槍，落點時比方才穩了一些。
張晏如看了一眼，沒有再說，算是默許了。
就在這時，丫鬟從月洞門那邊快步走進來。她先看了蕭若宛一眼，然後走到張晏如身邊，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張晏如的神色沒有立刻變，但她原本靠著椅背的脊背微微直了起來。
蕭若宛正練槍練的出神，忽然間見張晏如起身，心生疑惑，立馬收槍望去，卻見張晏如已經起身往前院走了。
“張姨，怎麼了？”她輕聲問道。
張晏如回頭望了她一眼，只輕輕一笑：“無事，只是這謝府往日無比冷清，今日倒是來了一位客人，我作為當家主母，自然要去招待一下，你且繼續練。”
說到“客人”二字時，她明顯加重了語氣，顯然她並不真的認為那是一個應該被當作客人的來客。
但那人既然來了，她就該去見他一面，看看他到底想從這扇門裡帶走什麼。
張晏如能感受到，那道人如今站的地方離門檻只有半步的距離，這半步他要是邁進來了，會發生什麼尚不好說。
所以她不能讓他邁進來，連一隻鞋都不行！
她也沒有怕，門都叩響了，她作為當家主母，自然沒有把人關在外面的道理。
謝府再衰，也還沒淪落到被一個來路不明的術士隨意拿捏的地步。
至於那句“謝竹會回來”？
她更是不信。
當年她不是沒有找過，託了陳安，也派了自己的人，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問的人都問了，最終帶回來的只有沉默。
這些沉默日積月累地堆疊起來，一直疊到她終於不再等，她也早就接受了謝竹不在的事實。
這座空宅她已經守了這麼久，早就學會了如何在空宅裡繼續活著，再不指望門有一日會被人忽然推開。
如今終於有人登門了，張口便是那句舊話，像是在她早已合上的書頁間隨手翻了一頁，指著上面一道乾涸的墨痕說：你看，這還沒幹透。
這讓她如何能忍？
夫妻二人本就是一體，一人受辱則全辱。
這些年裡，她很少再聽見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謝竹”二字。
不是不敢，是那些人都學會了避諱。
如今一個陌生道士站在門外，張口便是謝竹的下落，像是隨手掀開了一塊她已經蓋了很久的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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