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升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水:“你們找的是什麼?”
武將尚未答話,身後一個披玄色斗篷的卻掀了兜帽,露出一張精瘦中年面孔,眼窩深陷,目光陰鷙如鷂。
他笑了笑,笑意卻不達眼底:“公子何必明知故問?”
“當年梁帝駕崩,入城諸家遍尋不得的,自然是傳國玉璽。公子既能從皇陵中全身而退,玉璽想必便在你身上了。”
“我等別無他意”,另一側一個錦袍文士接過話頭,手中摺扇輕輕拍著掌心,語氣溫和得像與人閒話,“只要公子肯將那方玉璽交出來,我等自然以禮相送。”
“宣王殿下向來惜才,公子若願隨在下回蜀州,必得重用!”
“天策府也願以客卿之位相待”,武將聲氣沉了沉,“我家公爺最愛結交少年英傑,公子可要想清楚了。”
姜雲升站在原處,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搬出各家主公,丟擲各色價碼,語氣一個比一個懇切,姿態一個比一個從容。
可他能感覺到,在這些懇切與從容底下壓著的,是與他們腰間刀鞘裡藏的鐵器,為同一類物事。
他們的話並未挑明,可每一句都在說同一樁事:玉璽交出來,萬事好說;若不交,那便休怪他們不客氣了。
圍攏的人從四面逼上來,越收越緊。
姜雲升甚至能看清玄甲武將佩刀鞘上的磨痕;錦袍文士扇面上的題字;那幾個兜帽人袖口下屈起又鬆開、鬆開又屈起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梁帝殘魂消散前的那句:“人心易變,你自己斟酌。”
可笑的是,他懷裡那捲帛書密密麻麻寫著的,正有這些人其中一部分的底細。
哪些世家暗中還留著前齊的香火,哪些門閥祖上曾受過齊朝的恩蔭,哪些人在深夜裡秘密拜過齊朝歷代帝君的牌位。
可此刻站在這片廢墟之上,這些人卻為如今的新主子,將他團團圍住,為一個根本不在他身上的玉璽,準備對他動手。
三百六十年的光陰,果然能把許多東西衝淡了。
姜雲升輕輕吸了一口氣,將胸口的帛書往衣襟深處又掖了掖。
而這些人望著他這個動作,目光幾乎同時亮了一瞬,像獵人瞅見獵物終於露了破綻。
他抬頭,望著眼前這片被夕照染成金紅的廢墟,望著那些從四面逼攏過來的人影,心裡忽然湧上一個荒唐的念頭:
當年神宗以畢生修為換了人間安寧,梁帝以帝格殘身矇蔽天機又換了一甲子。
這些祖輩以血與火換來的中州,如今正被後人一寸一寸拆散,拆作碎片,拆作各人的私慾和野心。
而他姜雲升,那個被梁帝親口稱作“繼承者”的人,此刻正立在一片廢墟中央,被一群各懷鬼胎的人圍住,懷裡揣著一卷寫滿秘密的帛書,眼前無路,身後是剛剛合攏的皇陵石門。
他沒有動,只等著那些人把最後一句“好話”說盡。
他知道,等這些好話說盡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好戲開場的時候。
而此刻,夕陽正好沉到廢墟最高那段殘牆背後,滿城野草在餘暉裡泛著枯金色,風從四面吹來,吹動這些人衣袂,如同無數面小旗同時在抖動。
姜雲升知道,奉天城的黃昏,從來都不曾安靜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