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牆根蟲鳴低低應和,倒襯得這夜愈發靜了。
“那孩子第一次寫信回來時,我著實意外,畢竟不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璃藍師父先開了口,聲音輕緩,“後來才從信裡知道,原是你的提議。也是那時,我第一次知道了你的存在。”
“再往後,信就勤了。信裡絮絮叨叨寫著他在外的經歷,我也知道了那孩子到底過著怎麼樣的生活。”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石桌上的紋路,語氣裡漫著回憶的暖意,“幾乎每封信都有你的出現,看得多了,便忍不住好奇,盼望著能夠見見你,今日總算得償所願。”
他抬眼,目光誠懇:“多謝你,成為他的朋友。”
“我也很感謝阿雲能成為我的朋友。”
璃藍師父聞言笑了,“或許你不明白,那孩子有多麼珍視你……”
他繼續說道:“也是前段時間,他又寄回了一封信。那是唯一上面沒有提及你的,可字裡行間全透著難過,他在陷入自我懷疑,我想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麼難題。那孩子向來對自己的修煉、實力有十足的底氣,從不會這樣。我便猜到,癥結大約在別的地方。”
“直到下一封信來,他字裡行間又活泛起來,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雀躍,你的名字也跟著回來了。”
“我知道阿雲很在意我。”說。
她將杜云何遇到程意棠那段緣由告知了璃藍長老,告知他杜云何為何會難過,又為何會重展笑顏。
抬頭望著遠處的星河,聲音裡帶著點認真的困惑:“我一直在想——這個人這麼在意我,我該怎麼做,才能好好回應他這份心意呢?”
蟲鳴似乎靜了一瞬。
璃藍師父同樣抬眼望著那片深邃的夜空,“你問該怎麼回應?其實你已經在做了。”
“阿雲自小在山上長大,練功、看書,日子過得像潭靜水。我總想著,少年人該去更大的世界走一走,可他那時哪肯動,只是搖頭。他守著我,守著落春谷,像把自己困在了透明的匣子裡,安穩,卻也孤單。”
“直到遇到了你——他在信中寫你成為了他第一個朋友,寫你在旁人誤解他時站出來為他說話,帶他去看花燈會,送他禮物保佑他平安,陪他下山做任務,陪他看星星,會記住他很多任性的要求,會因為他受傷而感到難過,會對他笑著說歡迎回來,會認真且耐心聽他說話,會陪在他身邊……”
你是他的星星。
“我原怕他困在這方天地,成了一隻不敢展翅的鳥。如今看來,是你陪他看過了更廣闊的天空……”璃藍師父望著遠處被月色浸成墨藍的山影,語氣裡滿是釋然,“小小的鳥兒,終究要飛出困住它的樊籠,朝著心之所向的自由天地去。”
……
已經摺返回屋子,璃藍師父仍坐在石凳上,望著天邊的星河若有所思。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頭也沒回,聲音裡帶著點了然的笑意:“阿雲這是睡不著?”
杜云何立在階前,聞言微微躬身:“師父,徒兒有話想和您說。”
璃藍緩緩回頭,打趣道:“瞧這模樣,倒比當年第一次練劍時還嚴肅。我猜猜……是一年前那個約定?”
“是。師父當時說,只要徒兒外出試煉滿一年,便可以自由選擇是否留在落春谷。”
璃藍師父望著他堅毅的眉眼,輕輕“嗯”了一聲,語氣裡藏著期許:“看來你心中已有答案了。”
杜云何鄭重地點頭,隨即單膝跪在青石板上,雙手抱拳抵在額前,動作利落而恭敬:“師父,徒兒想繼續出門歷練。”
夜露順著廊簷滴落,在寂靜裡敲出清脆的響。
璃藍望著跪在地上的少年——這早已不是一年前那個連山門都不願踏出的孩子,而是羽翼漸硬的鷹,正盼著往更高的雲端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