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三月，春意漸濃。天還沒大亮，四合院就已經熱鬧起來。
易中海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但強打著精神，和閻埠貴一起指揮著院裡幾個年輕人搬桌子、擺凳子、借碗筷。閻埠貴戴著套袖，胸前彆著鋼筆，手裡拿著個小本子，記著誰家借了什麼東西，忙得不亦樂乎，臉上洋溢著一種“重任在肩”的興奮。
昨天，張和平已經私下將那一千四百六十元錢，以“何大清給兒子結婚的資助”名義，轉交給了傻柱，把傻柱驚得半天合不攏嘴，對父親的怨恨雖然沒全消，但到底軟和了不少。
何大清也沒閒著，他憑著早年“豐澤園”學徒和後來掌勺的人脈，真從城裡請來了兩位師兄，帶著食材和傢伙什，就在中院臨時搭起的灶臺上忙活開了。煎炒烹炸的香味早早瀰漫開來，勾得孩子們圍著灶臺直轉悠。
張和平一大早就起來了，他先騎助力車去區公安局，跟車隊打了招呼，借出了一輛保養得不錯的蘇式嘎斯69吉普車。這車在當年可是稀罕物，開回衚衕口時，引得左鄰右舍都出來圍觀，小孩子們更是興奮地跟著車跑。
吉普車披紅掛綵，停在了四合院門口。傻柱今天也捯飭得格外精神，一身嶄新的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溜光，雖然還是那副憨直模樣，但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氣，還有一絲緊張。張和平作為“接親主力”兼司機，也換上了整潔的便裝。
“吉時到！接親隊伍出發嘍！”閻埠貴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儼然是稱職的知客。
在鄰居們善意的鬨笑和祝福聲中，傻柱、張和平，還有充當“押轎童子”的棒梗和另一個院裡半大小子，上了吉普車。張和平發動車子，在突突的引擎聲和孩子們興奮的尖叫歡呼中，吉普車緩緩駛出衚衕，朝著王慧家所在的紡織廠宿舍區開去。
接親的過程熱鬧而簡樸。
王慧家也是普通工人家庭，沒那麼多繁文縟節，但該有的程式一樣不少。攔門、討喜糖、說吉祥話……傻柱雖然嘴笨，但在張和平和棒梗的幫襯下，也算順利過關。新娘子王慧穿著一身紅色的呢子外套，梳著兩條油亮的麻花辮，臉上施了薄粉，眉眼清秀，帶著新嫁娘的羞澀和喜悅。她由孃家嫂子陪著，在眾人的簇擁下上了吉普車。
車子開回南鑼鼓巷時，引起了更大的轟動。街坊四鄰都出來看熱鬧，指著披紅的吉普車和車裡的新人嘖嘖稱讚。這年頭，用汽車接親，那可是極有面子的事。
車子在四合院門口停下。鞭炮立刻噼裡啪啦響了起來，紅色的紙屑飛揚，硝煙味混合著飯菜香，年節般喜慶。在閻埠貴的引導和鄰居們的簇擁下，新郎傻柱牽著蒙著紅蓋頭的新娘子王慧，跨過門口擺著的火盆，走進了四合院。
拜堂設在收拾一新的中院。正面牆上貼著大紅“囍”字，下方擺著一張條案，上面放著祖先牌位和毛主席像。條案前擺了兩把椅子。
按照事前商量好的，何大清和聾老太太坐在了那兩把椅子上。何大清今天也換了身乾淨衣服，腰板挺直，臉上帶著複雜的神情——有欣慰，有愧疚，也有完成一樁大事的釋然。聾老太太則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說“好”。
易中海和一大媽作為院裡管事和長輩，站在一側。易中海臉上努力維持著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不時瞟向何大清和張和平，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易大媽倒是真心高興，忙著招呼客人。
閻埠貴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開始主持儀式。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但努力模仿著舊式知客的腔調：
“一拜天地——” 傻柱和王慧轉身，對著院裡的天空和大地鞠躬。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何大清和聾老太太，深深鞠躬。何大清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聾老太太則連聲說：“好孩子，快起，快起！”
“夫妻對拜——” 新人相對而立，互相鞠躬。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和掌聲。
“送入洞房——” 在眾人的歡笑和起鬨聲中，棒梗等幾個半大小子搶著往新房裡撒花生、棗子、栗子，傻柱紅著臉，牽著王慧，在大家的簇擁下走進了佈置一新的東廂房。雖然只是簡單粉刷了一下，貼了喜字，換了新被褥，但已然是全新的開始。
儀式結束，宴席開始。院子當中拼起的幾張方桌上，擺滿了何大清師兄們精心烹製的菜餚：四喜丸子、紅燒肉、燉雞、炸帶魚、炒合菜、涼拌粉皮……
雖然比不上後世豐盛，但在1962年的北京胡同，這已經是足以讓所有賓客交口稱讚的體面席面了。酒是散裝的白酒和便宜的果酒，管夠。大人孩子圍坐在一起，歡聲笑語，划拳行令，熱鬧非凡。
張和平和陳淑英坐在主桌附近。陳淑英懷孕已顯懷，安靜地坐著，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張和平則不時被拉去喝酒，他以茶代酒，周旋於各桌之間。
他看到何大清被幾位老街坊拉著喝酒，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真心的笑容。易中海則是強顏歡笑，獨自坐在角落悶頭喝了幾杯。閻埠貴和劉海中穿梭席間，一邊招呼客人一邊不忘往自己口袋裡裝幾顆好糖。
聾老太太被小輩們圍著，樂得見牙不見眼；傻柱和王慧出來敬酒，被許大茂為首的一幫人纏住，非要傻柱親新娘子不可。新娘子褪去了羞澀，落落大方……
這場婚禮，像一塊磁石，將四合院裡所有的悲歡離合、人情世故、新舊交替，都吸附、攪拌，然後重新鋪陳開來。有和解，有隱痛，有算計，有真誠，更有對未來平凡生活的樸素期盼。
夜幕降臨，賓客漸散。杯盤狼藉的院子裡，只剩下幫忙收拾的鄰里和瀰漫不散的喜氣。新房裡，紅燭高燒。張和平幫著把最後一點雜物歸置好，看著窗戶上那對搖曳的喜字剪影，輕輕舒了口氣。
這一天，夠熱鬧，也夠累。但總算，一樁喜事，圓滿禮成。至於那些被暫時掩蓋的裂痕和秘密，只能交給時間去慢慢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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